
夏祥林先生是我的牌友。
有时候,特别怕有些文人误认为我也是文人,因为据说文人不免会相轻。如今文人又多,倘若略发表过一二文章,甚至会误认为自己便是作家,从而更加相轻。好在夏先生跟我一样,在圈内就是个票友,还爱打牌,且基本上都是输家,一来二去,常同病相怜,相处得就比较愉快,就成了牌友。
错过的这个人,自然不是夏祥林。
五一之前,祥林盛情相邀,去重庆方向自驾游。不要你开车,他说,你负责坐。说还计划去的地方,都不是热门景点,清静,有看头。而此行还可以见到一个人,一个相当巴适,非常值得一见的人。那人年纪比我还大,但性格开朗,童心未泯,诗词写得不是一般地好。去清静的地方发现美是对的,见一个“非常值得一见”的人,就要打个问号了。在我看来,夏先生是不怎么“刻苦”的人,按照人以群分的原则,“那人”多半是牌打得好,诗词未必就好。再者,人老了,一写就是老干体。老干体的诗词我岳母便是高手,不是“春雷”、“春潮”、“硕果”、“新苗”,就是“普天同庆”,“形势大好”。对见人,我是没有兴趣的。
结果五一期间,适逢岳母92岁生日,全家人须一起“普天同庆”,我自然不敢擅离,便向夏先生告了假,不旅游了。整个大假除了参加生日宴会,天天宅家。期间看到祥林晒出的照片,单是那鬼斧神工的千亩石林,便看得人心痒。看到后来,便觉得那个方向果然很有看头,便无端生出了悔意。本来已经后悔了,祥林好像还嫌不够,又转来“那人”的一篇旧文:《秋色斑斓中的羊蹄甲》。作者的网名有点耳熟,叫明熙阿鹏。
读第一段文字,我就坐端正了。
“ 秋是四季中以斑斓多彩而见长的季节,是钟天地之灵气而大成的纯熟之美季。面对众多“大器晚成”甚至“搏命而秀”的深秋花木,羊蹄甲毋庸置疑地显得天赋不足。它没有菊之锦绣,枫之妖娆,银杏之晚俏,在这个秀色可餐的秋季,似乎乏善可陈。”
在斑斓多彩、成熟丰美的秋季,可写的东西多了去了。而作者大开大合之后笔锋陡然一转,把目光投向了“乏善可陈”的羊蹄甲。而且,“在一番细细品赏之后,似乎窥得造化赋予羊蹄甲的一番苦心。”
作者发现:“此物在芸芸众生相中超脱于平庸之处就在于它的自甘平淡,在于它的淡中见色,在于它穿越不同季节时,那种沉稳不变的绿。”一连三个“在于”,把羊蹄甲的自甘平淡,淡中见色和沉稳不变的绿指点给了见惯不惊的你。春天来时,不争春;夏天到了,亦不出奇;眼看一个轮回就要结束,它仍然保持着最初的绿。绿,难道不就是植物的本分!
把“沉稳不变”安放在“绿”的前面,那绿,就不是单纯的绿了,凸显了羊蹄甲的气质。
于是我想,阿鹏先生想必也是极沉稳的。听祥林吹:先生说他写东西不是为了博取浮名,而是尝试着用文字留下从身边擦肩而逝的时光,记录自己抚摸时光的心情与感悟。等到滴水成潭的时候,出一本诗集。这本诗集,他想尽量做精致一点,需要不断积淀,讲求量的丰赡。这番话,我信。
阿鹏先生对文学的爱,当始于春天。如今时值晚秋,“那一身参差披拂,绿旖葱茏的意蕴,与古人激赏的那种极致之绿,有异曲同工之妙。而那取之于春的一袭绿衣历尽夏雨秋霜却毫不变色。”言外之意,爱好写诗作文,没有什么好炫耀的,那也是一种本分。
这种爱,无须满世界吆喝,一如以众生相示人的羊蹄甲,“不高大亦非俊伟。那花几绺花瓣,散乱的造型,略显粗疏。花颜红中泛紫,是那种有些土气的色调。”
然而,羊蹄甲却又非常耐看。“一树之上,各枝条独立自持又相互映衬。风来则悠游自律,不随风而俯仰。无风则沉身静默,无言自处,颇有些举止稳重的居士风度。阳光透过时,片片翠叶泛出深深浅浅的绿,层次了然,不像小叶树种那样层层叠叠、浑然一体。逆光时在风的作用下枝叶间晶光闪烁,各种层次的绿游移变幻”——栩栩如生的细节描写,文字功夫且不说,光这份观察能力就十分了得。
再看结尾:
“有时候,我会拾几片形色俱佳的羊蹄甲落叶做书签,宽大的叶面可以书写几行记录瞬间悟得的句子,仿佛印度佛教中的贝叶经。写好后,顺着天然的叶脉轴合上,夹在书页里,就算寄给未来的一份明信片。不知何年何月何日,不经意间翻书时,你会发现,当年碧绿如玉的羊蹄甲已褪尽往日的靚妆,成为一具时间的褐色经典。轻轻打开,那曾经消于无形的心灵影子,蓦然复活,翩翩归来。”
言有尽而意无穷啊!
沉吟中猛然忆起,不久前祥林还转来了明熙阿鹏的诗。
贺氏剪刀的确妙哉神奇
剪出千树万树的翠绿
妆点人间最美的春季
花神终究是匆匆过客
艳然而来,溘然而去
惊起文坛艺苑几多欢情恨意
花自去也,春来不息
草正长潮正急鸟正啼,看春风
正从从容容在满世界剪裁嫁衣
缀爱心一片片
穿情思一缕缕
风歌雨曲,浓情绵密
让桃李嫁与二月东风吧
而春绿这闺阁的静女
命里注定许给炽情的夏季
——《春绿是闺阁的静女》
这时候的鹏哥,有点像“大理三月好风光”里的阿鹏。思春的金花,也想出嫁了。贺知章的“二月春风似剪刀”的那把剪刀,被阿鹏改变了用途,满世界剪裁起嫁衣来。阿鹏认定春绿是待字闺中的静女是有依据的。“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这依据来自《诗经》。你看,近有贺知章,远有《诗经》,信手拈来,融化在诗中,丝毫不着痕迹,先生的古典文学修养在这里展露无遗。
而且,如此浪漫的阿鹏,已经年逾古稀!
再读《清明》,从晋文公到王维,从王维到杜牧,从杜牧到戴望舒,他们就藏在诗里。节奏轻松明快却不失厚重,先生高才,吾不如也。
阿鹏兄,本来应该把臂同游,把酒言欢的,我们,却因为家岳母的一场“普天同庆”而错过了。
好在,没有错过你的诗文。
好在,错过之后并非没有机会相逢。
你说呢?
2021年5月12日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