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客

灰白色的雾气渐渐开始下沉。

每到起雾的季节，整座城市便被大雾笼罩。时而稀薄、时而粘稠的雾气在高楼大厦间反复涌动。城市宛如仙境。地面上的一切都若隐若现。只有零星的灯光偶尔会闪烁起来。

身材瘦高的男人从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走出来。他把右手中的塑料袋换到左手，从裤兜里摸出自己的车钥匙，打开车门。他的车只是一辆普通的轿车，除了刚刚洗得光洁如新之外，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无论是把它放在马路上，还是停车场里，都没有什么人会专门注意它。

男人钻进车里，把塑料袋放到副驾驶座上，关好车门。他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先从塑料袋里抽出一个三明治，一边慢慢地咀嚼，一边打量前方的十字路口。

十几个人散落在十字路口周围的马路各处。几乎每一个人都低头紧盯自己的手机屏幕。时不时地会有几个人抬起头来，向不同方向挥手。不同的轿车分别停靠在马路的不同方位，把客人们接上车，再汇入或缓慢前行或停滞不前的车阵之中。

啃完三明治之后，男人再次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把手机安装到支架上，并把连接线插好。他又拿起塑料袋里的瓶装矿泉水，扭开瓶盖，喝下一大口，再将手机上的程序重新启动。

“您有新的订单。”

程序刚刚重启，柔和的女声便从手机中传出来。一条新订单通知从屏幕上跳出来。

男人的嘴角略微往上一翘。他把塑料袋收起来，把瓶装矿泉水摆放好，随即系好安全带，点击屏幕上的“接单”按钮，发动引擎，驶离便利店前方的停车位。

悬挂在后视镜上方的吊坠开始晃动。这吊坠是金色的，正圆形，表面布满凹凸不平的纹路。笔直的红缨齐刷刷地左右摆动。

刺眼的红灯闪烁起来。圆形光团瞬间穿透略微变淡的雾气。鲜红色的数字开始变动。

男人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口最前方的面包车之后。另外几辆车迅速跟上，把他的车包围在中间。

手机屏幕上的路线图略微晃动一下，变换角度。从地图上看，顾客所在的位置，是一条没有路名的小路。那条路，位于一整片高楼大厦之后。

“嘀——”

刺耳的喇叭声突然从马路中线的方向响起来。红灯刚刚变成绿灯，原本排在后面的一辆轿车便强行从左行道和直行道的连接处冲出去，从左转的第一辆车露出的空隙穿过去，瞬间加速，向前方直行，眨眼间便把后方缓慢起步的车阵甩开。几声响亮的叫骂先后从另外几辆车的车厢里传出来。

男人跟在强行往前冲的轿车后方。他缓缓地转动方向盘，在最后一个路口左转，拐入地图上显示出的小路。

零星的雨滴降落到挡风玻璃上。雨刷自动开始摆动。仍然留在马路上的行人纷纷开始找地方去避雨。原本肉眼可见的人影要么躲到别处，要么消失在雾气中。

男人缓缓踩刹车，放慢速度，沿着小路边缘往前开。这条小路很短，其中一边完全是联排商务楼的后门，另一边是各种奇形怪状的门面房。顾客的位置，在一间门面房的正前方。

“已接到手机尾号为4358的乘客。”

男人刚刚停下车，右后方的车门便被拉开。手机再次响起提示音。随后，微弱的关门声响起来。

“您好！”

男人本能地点头，向乘客打招呼，并抬起头，向后视镜看去。看清客人的相貌之后，他脸上的笑容骤然停滞住。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随后低下头，连续摇头两下。

钻进车里的，是一个年轻女人。她面容憔悴，皮肤虽然白皙，但却黯淡无光，一双眼眶还有些泛红，像是刚刚哭过。她身上穿的是上班族经常穿的套裙，但身上却没有任何雨具，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雨水略微淋湿，套裙上的扣子也扣得乱七八糟。她手里空空如也，没有带手包或者挎包。在后座上坐好之后，她便直勾勾地看向前方，紧盯住男人手机屏幕上显示出来的路线图。她对男人的招呼和神态变化都没有任何反应，连自己额发上滴落下来的水珠都没有意识到，似乎自我意识已经模糊。

男人长呼出一口气，踩下油门，开始沿着导航规划出的路线往前开。几次眨眼之间，他便驶出小路，进入前方的大路。刚刚进入大路，雾气便再次开始变得浓郁起来。他不得不打开车灯，以照亮前方的车道。由于可视距离的缩短，所有仍然位于他的视线范围之内的车都在减慢速度。

“刚下班吗？”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向车窗外看去。密密麻麻的雨滴在车窗上划出许多道交错纵横的斜线。路边已经基本看不到人影，只有微弱的雨声传进车厢里。马路两旁的建筑物基本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一双无神的眼眸直勾勾地盯住早已被雨水完全淋湿的地面。

男人再次摇头，双手握紧方向盘，看向手机上的导航图，随即控制住车速，继续往前行驶。显示在手机屏幕上的路线，是一条完全笔直向前的路线，完全没有转弯。

轿车不紧不慢地向前行驶。马路两侧的建筑物越来越稀疏，两侧的车道上的车也越来越少。几乎所有的车都纷纷在十字路口转弯。直行道前方的可见度也在降低。灰白色的雾气渐渐变得粘稠起来，开始向纯粹的灰色转变。

男人忍不住皱起眉头，扭过头，迅速地看向自己手机导航上的路线图。他刚刚才反应过来，他是跑过这一带的，只是，平时很少跑。这条路线的前方，是河面上的一座桥。女人提交给他的目的地，正是桥对面的一个地址。

“往前开。”

女人突然开口。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也有些虚弱。她仍然在注视窗外，即使窗外已经几乎看不到什么风景。

男人迟疑一下，但还是轻踩一脚油门，驶过地图上显示出的最后一个十字路口。这个十字路口前方，是河岸边缘的丁字路口。丁字路口的正前方，便是桥。

很快，轿车行驶到丁字路口前方的红绿灯之前。其他几辆车纷纷在路口的左右两侧转向，拐进河岸边缘的道路。

红灯瞬间变成绿灯。红绿灯后方，便是桥的入口。这是一座能够通车的小桥。桥上只有两排车道。两排车道的可视范围之内都一辆车也没有。桥身已被浓雾遮盖住大半，河对面的高楼也仅仅显示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往前开。”女人再次机械地重复一遍。

男人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他迅速地伸出左手，锁住车门，随即轻踩油门，驶过路口，开上小桥。

“停车。”

轿车完全驶上小桥后，女人再次开口。她把头转回来，看向笔直向前的桥面。

男人仿佛没有听到女人的声音，只是稳稳地踩住油门，并握紧方向盘。

“我让你停车！”

女人突然不顾一切地大声尖叫，整个人从后座上飞扑起来，像是想要强行去抢夺方向盘。

“桥上不能停。”

男人斩钉截铁地回答，并用力踩油门，加速向前冲。车灯发出耀眼的亮白色光芒。

女人发疯一般地扑向右后方的车门，用力去拉车门，想要强行把车门拉开。这当然是徒劳的。门把手连续发出几声微弱的闷响，车门仍然纹丝不动。她又饿虎扑食般地扑向另外一侧的左后方车门，再次用力猛拽门把手。

男人再次按下锁住全部车门的按钮，确认全部车门都被牢牢地锁住，随即再次加速。

轿车迅速地穿过聚拢在河面上的大团雾气，冲过河桥。

男人转动方向盘，使出一记漂亮的飘移，让轿车拐入河岸另一侧的道路上。

女人扑倒在后座上，掩面大哭起来。她用双手紧紧捂住脸，十根手指的指尖不停地拨动自己的头发，挠自己的头皮。

男人缓缓地放慢车速，把车停靠在人行道边缘。四周已经没有车，更没有行人，只有从天而降的雨滴。

“他……他不要我了……”

女人一边呜呜咽咽，一边摇头晃脑，整个身体不停地在后座上来回翻滚，双脚不停地向后乱蹬。副驾驶座后方显露出好几个鞋印。

“他……只是在利用我……他……早就和那个狐狸精……这……这个混蛋……”

“他不要你，你却要惩罚自己？”

男人再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低下头。他的语气仍然斩钉截铁，整个人的神态却仿佛瞬间变得衰弱一些。他伸出双手，紧紧抓住方向盘的下半部分，双臂却有些发软，缓缓下垂。

女人停止哭泣，露出吃惊的表情。她慢慢地抬起头，看向始终笔直地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

男人没有再去理会她，只是回过头，看向仍然被雾气笼罩住的桥面。他用力握紧方向盘的表面。

轿车缓缓地停在小区大门前方。这一片小区，全都是不算很高的白色老式居民楼。二楼以上的楼层同样被雾气笼罩住。只从小区大门外看，根本看不清。

“谢谢。”

女人拉开右后方的车门，走下车。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轻轻地弯下腰，向男人鞠躬。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并抬起手，关停雨刷。雨刷最后一次摆动，将挡风玻璃上残存的雨滴全部扫干净。

“您有新的订单。”

手机屏幕上再次弹出新的订单页面。提示接单的女声再次响起。

男人伸出双手，把固定手机的支架重新调整一下，转过头，注视女人的背影。

女人头也不回地钻进小区大门的人行道，走进其中一栋居民楼。

男人抬起手，打开金色吊坠上方的盖子。

安放在吊坠内部的，是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的照片。白皙的皮肤，柔顺的披肩长发，还有温柔的笑容。

他伸出大拇指，用指尖轻轻地抚摸照片的表面，随即盖上盖子，发动引擎，向远方驶去。

2020.6.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