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艾辰
有的复仇是让人大快人心的。
比如谢逊复仇成昆，恒山派复仇岳不群，狄云复仇一众伪善之徒。如果要评选一位理所应当的复仇者，张无忌一定名列前茅。他目睹双亲惨死，目睹君子伪善，经历作为人质的无妄之灾。他未踏足江湖，内心便被埋下仇恨种子。
如若他一朝屠尽武当之巅的伪善之徒，手刃卑鄙下流的玄冥二老，你是否会有种酣畅淋漓的快感？
然而张无忌终究没能成为一名合格的复仇者。
因为他的母亲叫殷素素。
殷素素是名奇女子。
她有着不亚于黄蓉的满腹奇谋，有着不输于阿紫的狠辣个性，却又有阿朱的知书达礼、善解人意。
张翠山伸手接住，见是一柄油纸小伞，张将开来，见伞上画着远山近水，数株垂柳，一幅淡雅的水墨山水画，题着七个字：“斜风细雨不须归。”
这般的女子往往红颜薄命，然而上天对殷素素是青睐有加的。因为她有了张无忌。于是除了魔教妖女、五侠夫人，殷素素更是多了一个神圣的称谓：母亲。作为母亲的殷素素，她一定思考过如何教导张无忌。相比于男性的粗枝大叶，女性的细腻似乎更容易左右孩子的性格走向。
虽然母爱难论优劣，更难分对错。然而不得不承认的，不同的母爱，最终孕育不同的孩子。
高情商的殷素素洞悉这一点，所以她的母爱并非漫无目的的付出，而是有的放矢去爱。付出即是母爱固然没错，然而并非所有的付出都对孩子有益。毕竟，黄蓉正是打着“爱”郭芙的旗号，一步步毁了郭芙。
那么，殷素素付出了什么？张无忌又收获了什么？
无忌在一旁听得各人不住地痛骂恶贼谢逊，爹爹妈妈甚至说他早已死了。他虽聪明，但怎能明白江湖上的诸般过节？谢逊待他恩义深厚，对他的爱护照顾丝毫不在父母之下，心中一阵难过，忍不住放声大哭，叫道：“义父不是恶贼，义父没有死，他没有死。”这几声哭叫，舱中诸人尽皆愕然。
舱中诸人一定愕然：这孩子竟朴实得几乎迂腐。
确然，高情商的殷素素在教育孩子中隐去自身所有奇谋算计的优点，只希望教会张无忌一点：为人一定要朴实。
她希望张无忌可以成为张翠山。
“算计”本是殷素素的拿手好戏，但荒岛十年，殷素素在孩子面前绝口不提所谓的“奇谋诡计”，她只是努力的去扮演一位朴实的母亲，并去感化孩子。
每个人身上都有正反两面的特点：正派、聪明、狠辣……作为母亲，在孩子面前展现怎样的一面，对孩子的性格形成尤为重要。一切知识、一切能力都能由外界获取，然而性格最初的奠基，也许就来自身边人的耳濡目染。殷素素自幼在天鹰教中耳濡目染，所见所闻皆是极尽残酷恶毒之事，然而她却让自己的孩子自幼生活在“纯善”的环境之中。
高情商的殷素素经历跌宕起伏的人生后，已经明白：人间正道是沧桑。否则凭借殷素素的足智多谋，怎么可能调教出近似“迂腐”的张无忌。
并非她不想教，而是她明白哪些该教，哪些不该教。也许所有的足智多谋，在朴实无华的善良面前，都是自作聪明。
原生家庭
这是殷素素爱上张翠山后最深刻的体会。
而武当山巅，她终将自己的母爱，化为最洁白的光芒。
张翠山因为情义两难选择自刎谢罪。他相信，他用他的死，也许就能逼退山顶伪善之徒的咄咄逼人。而他的临终托孤，也许就是张无忌的一线生机。张翠山是善良的，而他也把人性想得跟他一般善良。
他死了，伪善之徒又岂会放过殷素素和张无忌？
他死了，一切难题都来到殷素素面前。
张翠山自刎谢罪的一刻，电光火石间，殷素素脑海中闪过了多少画面？多少念头？是愤恨？是懊悔？是彻骨的伤痛？也许只有三个字：张无忌。当孩子的父亲自行离去，一位合格的母亲最先考虑的往往是如何将孩子抚养成人。
面对难题，面对重逢的孩子，殷素素耗尽了她的所有情商。
殷素素
不是所有的牺牲都能换得重生。但殷素素做到了，她做了两件事，说了一句话。
在常人眼中，当孩子父亲离去，作为母亲无论背负多少痛苦，都应该含辛茹苦，将孩子抚养成人。然而这样对孩子真的好么？冰火岛的一家四口是张无忌的原生家庭，来自原生家庭的价值观就是“朴实”。然而这个“纯善”的原生家庭随着张翠山自尽而破碎，留下来的殷素素还能一如既往的保持“纯善”么？
殷素素的性格中本就蕴含有仇必报的狠辣，毕竟龙门镖局的惨案就在眼前。她真的能放下仇恨、抚育孩子么？当母亲充满怨恨，孩子会快乐么？如果母亲一辈子活在痛苦当中，孩子敢快乐么？很难。毕竟，谢逊在成年张无忌面前展现的狠毒让他尚且不安，如果幼年张无忌跟心怀怨恨却足智多谋的殷素素一起生活，会活成一个怎样的矛盾体。
殷素素希望张无忌活得快乐，她虽无法做到，但有人可以。
张三丰仍捋须一笑，说道：“那有什么干系？只要媳妇儿人品不错，也就是了，便算她人品不好，到得咱们山上，难道不能潜移默化于她么？天鹰教又怎样了？翠山，为人第一不可胸襟太窄，千万别自居名门正派，把旁人都瞧得小了。这正邪两字，原本难分，正派弟子倘若心术不正，便是邪徒；邪派中人只要一心向善，便是正人君子。”
张翠山已然离世，如果她亦选择自尽，张三丰自会照顾张无忌一生一世。跟随张三丰，张无忌将得到和原生家庭一模一样的“纯善”环境，而延续他“朴实善良”的价值观。
于是，高情商的殷素素，做出违背常理的选择。用她的生命，将孩子托付给值得托付之人，是她做的第一件事。
当匕首刺入身体之时，也许是疼痛让殷素素蓦然想到：自己的孩子释怀仇恨，而这帮伪善之徒再寻仇上门呢？
殷素素道：“无忌，你答应妈一句话。”无忌道：“妈，你说。”殷素素道：“你别心急报仇，要慢慢地等着，只一个也别放过。”
张无忌是否寻仇并不重要，但这帮伪善之徒的嘴脸已然深深刻在他脑海中。殷素素相信，张无忌再遇到他们，绝不会掉以轻心。然而，这便能保孩子无恙了么？
为了孩子，殷素素是自甘坠入地狱的。
在生命即将结束之前，殷素素用一个谎言，将那帮伪善之徒的注意力成功引到少林身上。虽然少林并无过错，但这个谎言终会帮张无忌赢得几年安稳日子。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用生命，说了一个保护孩子的谎言。这是殷素素为张无忌做的第二件事，也是这位母亲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一死，换一生。
弥留之际，殷素素望着孩子愈加模糊的面庞，和丈夫愈加清晰的怀抱，留下那句也许真正带给张无忌幸福的遗言：
她抱着无忌，低声道：“孩儿，你长大了之后，要提防女人骗你，越是好看的女人，越会骗人。”将嘴巴凑在无忌耳边，极轻极轻地道：“我没跟这和尚说，咱们谁也不说。我是骗他的……你瞧你妈……多会骗人！”
这句话，藏了殷素素多少唏嘘。与张翠山的十年情谊，因她的欺瞒真相大白而戛然而止。殷素素错了么？张翠山错了么？错的是，命运的安排。
“你瞧你妈……多会骗人！”
而却是这句近乎自嘲的话，让张无忌面对赵敏的欺瞒、面对周芷若的欺瞒、面对小昭的欺瞒，一次又一次的选择释怀与原谅。每每遇到欺骗，张无忌的耳畔也许都会响起母亲的话：越是好看的女人，越会骗人。然而自己善良的母亲那么会骗人，她就是坏人么？赵敏应该感谢殷素素，张翠山不曾释怀殷素素的欺骗，而张无忌释怀了赵敏所有谎言。
而这应是，殷素素最大的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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