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雕

我奉主编的命令去采访一位骨雕大师，这位大师姓何，今年已经有五十多岁了。他的骨雕作品享誉世界，是不少收藏家争相抢夺的艺术品。

而我今天的任务，就是写一篇关于他的人物专访。为此，我特意带了照相机，来到他的私人住宅，准备认真地做好这次采访。

他的私人院落坐落在城郊，再往外走是一片森林。这座房子有两层，看起来有些陈旧，外面被栅栏围了起来，院子里种了些绿油油的蔬菜，看来是一直有人在打理这片菜地。

我按了按门铃，大约过了几分钟，一个穿着条纹汗衫的老人打开了门。在来之前，我早已做足了功课，知道这开门的人就是他本人。

“何师傅您好，我是XX报刊的记者小程，之前和您联系过，今天是来为您做专访的。”

“快请进来吧。”

我进到了房子里面，环顾四周，一楼有一个很大的客厅，边边角角摆放了很多绿植，客厅中间放了一组简约的布艺沙发，墙上挂着一些油画，还有一个占据了一整面墙的红木柜子，上面摆满了骨雕作品。心中暗暗感叹，果然是艺术家的房子，品味不是我等俗人可比的。

“来来来，快请坐。”何师傅殷勤地让我坐下，又亲自倒了两杯红茶，然后坐在我对面的沙发里。

我这才仔细地端详他，他两腮凹陷，瘦得有些吓人，但眼神清澈。干枯的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让人联想到了秋天的枯树枝。满头白发使他看起来不像五十多岁，倒像是七十岁的人。

是饱经风霜的人啊。

“您太客气了，这么大的房子只有您一个人吗？”

何师傅笑了笑：“是啊，只有我一个人了。”

“冒昧问一下，您的夫人不在家吗？”

何师傅的脸上露出一丝哀伤：“我夫人四个月前得了重病，已经去世了。”

“实在抱歉，我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我偷偷地在心里骂自己是笨蛋，怎么一上来就问了这么沉重的问题，后面的采访还怎么做。

好在何师傅并没有在意我的鲁莽，他回忆了一会儿，开始给我讲他这一生的经历。

我出生在一个富贵之家，父亲经营着家族的连锁饭馆，母亲是大家闺秀，我下面还有一个弟弟。

我父亲是个很严厉的人，对我的教育尤其严格。别的小孩子出门玩的时候，我只能关在学堂里念书。我从小就被灌输了长大以后要继承家业的思想，那时候年纪小，还没有形成自己的想法，也就是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现在想想，如若后来的我听从了家里的安排，继承了家业，那么我的人生将会过得多么无趣阿！

十几岁的时候，我去看了一次庙会。庙会上有许多卖小玩意儿的摊子，我从没见过那些东西，觉得既新鲜又好玩。有一个摊子周围围了很多人，我凑过去看，一个男人拿着刻刀在雕刻一块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石头（后来知道是牛骨），摊子上摆了许多大大小小已经雕刻完的作品。

我随手拿起一个把玩，觉得手感不对，又听周围人议论才知，他所刻的并不是石头，而是动物的骨头。

我惊讶地看着手中的物件，细细摩挲着它的纹路，果然不似石头般光滑。但男人的雕刻技术出神入化，刻出来的东西，无论是鱼虫花鸟还是老叟小儿，全都栩栩如生。

我深深地折服于这精湛的技术，我买下了这个小玩意儿，准备带回家仔细研究。

第二天，我再去逛庙会，那个雕刻的男人不在了，我只好扫兴而归。

但我对骨雕的兴趣越来越浓。我买了许多书籍研究骨雕，又尝试着用小块的羊骨头按照书中的方法自己雕刻。我胡乱刻出来的东西很不像样子，雕刻这一行，还是要有师傅领进门才行。

我专心于雕刻，荒废了学业。父亲知道了大发脾气，把我偷偷买的雕刻工具全部没收了。父亲恨铁不成钢地骂我玩物丧志，以后如何能将家族的事业交到我手里。

说实话，我对继承家族事业这件事一点儿兴趣都没有。相比之下，我觉得学习骨雕更有意思。

于是，我做了一件大胆的事。我离家出走了。这一走，就是半辈子。

我留下了字条，收拾了行李，带上了不多的钱，就这么离开了生活了十几年的家。

我四处游荡，寻找身怀骨雕技艺的大师。穿越了大半个中国，这中间受了多少苦难暂且不表，在我山穷水尽的时候，我终于找到了一位高人。

我苦苦哀求他收我为徒，他见我衣衫褴褛，又心诚意坚，终于答应了我的请求。

他将我带到他在山上的住所，学习骨雕，我一住就是八年。这八年间，我学会了如何将动物的骨头完好无缺地从血肉中剔除下来，学会了打磨原骨，学会了骨雕的各种手法和技巧。闲暇时间，我们也会下山赶集，卖掉一些刻好的成品。师傅夸我天赋很高，是干这一行的料。到了后来，我的技术甚至超过了师傅。

我在这山上度过了八年的时光。除了学会了骨雕的技艺，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遇到了我此生最爱的女人。

那时她只有二十岁，是一名画家。她来这山上写生，看到我在宰牛，我浑身是血的样子吓得她大叫救命。

后来我认真地解释了我的行为，她得知了原委，羞涩地笑了。她告诉我她要在这山上待半年，来完成她的写生任务，作为吓到她的补偿，我成了她的免费向导。

我带着她访遍了这山上的奇石怪松，终日的相处也让我们的感情迅速升温，等到半年期限到了，我与她居然已经到了难舍难分的境地了。

那时，为了和她永远在一起，我做出了人生的第二次抉择。我告诉了我的师傅，我爱上一个女人，要随她一起离开。

与师傅告别之后，我便随她一起回到了她的家乡。她是个孤儿，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后来读了美院，成为了一名美术老师。

我们结婚了，一起租住在一间十平米的小房子里。我的妻子喜欢植物，我们的屋子里种了许多花草。白天她去画室教课，我便在集市上支个摊子，卖自己雕刻的作品。运气好的时候，可以卖出去一两个，运气不好的时候，一连几天都开不了张。

她从没有抱怨过生活的清贫，或者说我太无用，反过来，她还总是安慰我，叫我不要在意这些。而私下里，她拼命地接课，为了多赚些钱补贴家用，身子也是那时候累垮的。她井井有条地安排着每月的花销用度，在她的规划下，日子虽清苦，却也不是那么难捱。

后来有一天，我照常在集市上摆摊，一个穿着考究的人走到我的摊位前，拿起一个“双龙戏珠”反复地看，边看嘴里边发出一声声惊叹。我正觉得厌烦，想赶走他时，他突然问我，能不能把这些东西都卖给他。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掏出了一沓厚厚的钞票放在桌子上，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一个艺术品收藏家，喜欢到处搜集精美的艺术品。

再后来，在他的推荐下，我的骨雕作品从无人问津到被收藏家们争相购买。我们换了大房子，日子越过越富有。到后来，骨雕文化发展到国外，又有很多地方邀请我去办展览，我便带着我的妻子一同去。说到底，我事业上的成功，大部分都要归功于我的妻子。我们一起去了很多个国家，留下了许多美好回忆。

我的前半生，经历过许多磨难，得过很多大奖，骨雕作品也被世人所喜爱。我和妻子都很知足，于是在我五十岁这一年，我和妻子选择了退隐。

我一边听故事，一边飞快地记录着。我从没有见过骨雕，又提出请求，想要观赏一下大师的作品。

何师傅起身，从墙边的柜子里拿了三样东西，放在我的面前。我拿起其中一样欣赏，是用骨头雕刻而成的“猴子偷桃”。这猴子的体积虽小，但五官俱全，表情神态皆可见，活脱一只真猴。

“大师的技艺果然一绝，这猴子看起来就像真的一样！”

何师傅笑了笑：“刻得多了，样子都记在心里了。”

我来前做足了功课，自然想在大师面前卖弄一番：“您刻这个猴子偷桃，用的是牛骨吧？我听说，牛膝骨是骨雕最好的原材料。”

何师傅连连点头：“是啊，牛骨并不过于坚硬，方便雕刻，骨雕最常用的材料也是牛骨。”

我又拿起一件用骨头雕成的如意，说：“这个用的也是牛骨吧？”

等了好一会儿，何师傅没有说话，而是眼睛死死地看着那柄如意，他看了很久。

莫非这如意有不为人知的故事？我正准备开口询问缘故，何师傅叹了口气，说：“我刚才的故事还没有讲完。”

我和妻子彼此相爱，这辈子没有生儿育女，是为了能够更多地享受彼此的感情。我们卖掉了大房子，在郊区买了这栋别墅，平时她画油画，我做骨雕，过上了悠闲的晚年生活。

可是没过几年，我的妻子就得了脑溢血，大夫说，和年轻时太过操劳有关。当时发现得早，所以抢救了回来，但还是留下了后遗症，丧失了活动能力，说话也不太清楚，后半生只能瘫在床上了。

一开始我和她都很难接受这个事实，尤其是她，几度想要寻死都被我发现抢救了过来。我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安慰她，到后来，她也就接受了自己瘫痪的事实。

我想过了，年轻的时候都是她照顾我，现在老了换我来照顾她，很公平。更何况，我是那么地爱她。

照顾妻子，每天喂水喂饭，端屎端尿，洗澡翻身，成了我生活的全部。她曾经提出过找个保姆来照顾她的事，被我严词拒绝了。我和她一起生活了三十年，她的一切生活习惯我都了如指掌，不必外人来插手。

就这样又过了几年，原本纤细苗条的妻子因为常年躺在床上无法动弹，身材已经完全走形，且因为常年见不到阳光，皮肤透着毫无血色的白。

妻子已经完全无法离开我了。或者，从一开始，我和她，就都不能离开对方。

但我也渐渐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不知是年纪大了，还是日复一日的看护生活消耗掉了我的信心。

某一个夜晚，我又被胃痛折磨得无法入睡。第二天早上，安排好妻子，借着采购日用品的机会我去了医院，被大夫诊断为胃癌晚期，还有大约半年的时间。

拿着诊断单，我的大脑里一片空白。不是怕死，我在想我死了之后，我深爱的妻子要怎么办？她那样地依赖我，如若我死了，留她一个人在这世上，她要如何生存？

我想了很久，唯一的方法就是让她死在我的前面，这样的话，就可以保证不让妻子在我死后受苦。

回到家我将我得了胃癌晚期的事情告诉了她，她哭得很伤心。她觉得是她拖累了我，我安慰着她，说不是她拖累了我，相反，是她成全了我。

我又将我的想法告诉了她，她同意了。她说她要死在我的前面，在另一个世界等着我。

我们抱头痛哭。

转天早上，我为她清洗了身体，换上了干净衣服。她向我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要我把她的骨头做成骨雕，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陪着我，直到那一天来临。

我忍痛答应了她的要求，最后吻了下她的脸，然后关上了氧气罐的开关。

妻子死后，我将她葬在了旁边的森林里。在下葬之前，我取出了她的一根腿骨，雕刻成如意的样子，放在这栋房子里陪着我，就像她还在这里一样。

我听他讲述他和妻子的故事，在我知道我手中的骨雕是一根人的腿骨的时候，我差点吓得失手把它扔出去。但我看着面前老人哀伤的神情和被病痛折磨得皮包骨的样子，又觉得心中凄然。

“我的时间也不多了，很快就可以下去陪她了。”他用手轻轻摩挲着那根人骨如意，话语中竟是浓浓的思念。

傍晚时分我离开了这里，今日获得的资料，写一篇专访肯定不成问题了，但我并不准备把后面的故事也写进去。

人的一生中，总有一些事情是自己甘心去做，但不被世人所理解的。既然如此，那不如就让它们长眠于地下，随着时间的推移，归于尘土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