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

10年的夏天傍晚，杨絮满天飘飞，在树荫下，闪烁着柔和的暖黄色光芒，你甩着马尾辫，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在我前面。

“想啥呢，走这么慢，吃不到饭啦！”

你转身，稚嫩的脸上露出随意的笑容。我心里咯噔一下，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

“真的要去嘛……”

你大踏步走了过来，仗着自己比我高上几公分，搂着我的脖子，再拍拍自己胸脯，盯着我的眼睛，嘿嘿笑了两声。

“出了事我负责！”

我闻到了你身上淡淡的香气，但心里却没有一点感动，毕竟上一次你这么说的时候，我被老师罚扫了一个星期走廊。

我还准备挣扎一下，你却突然牵住了我的手，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年幼的顾虑一下随之消散。我们牵着手走过夕阳下的林荫道，漂浮的光斑如梦似幻。

十分钟后，我们坐在一张大圆桌边，桌上摆满了菜肴。我觉得自己的大腿有点颤抖，于是转头看向你，发现你露出了少见的非常不自然的笑容，便不自觉地笑出声来，引来身旁老爷爷的关注。

“小娃娃，你们是建国的孙子孙女哇？”

老爷爷眼睛眯着，满脸慈祥，语气温柔，从他身上传来淡淡的叶子烟的香气，我并不讨厌。

你似乎是太紧张了，一下子握住我的手，支支吾吾地替我回答。

“对、对，爷爷好。”

老爷爷微笑地看着你，我盯着他脸上凝固的皱纹，有些失神。

“嗯，乖娃娃，好生吃饭哈。”

老爷爷伸手捏了捏我的脸，又摸了摸我的头。最后转过头，沉默了。

嗡——

正对我们的广场台上突然传来音响的声音，一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站在上面，面露尴尬，像是被突然鸣叫的音响吓了一跳。

“谢谢大家来参加我父亲杨建国的葬礼……”

听到这里，你一下子掐住了我的大腿，我下意识地叫了出来，又马上捂住了嘴巴。尖细的声音并没有传太远，但同桌的老人们都面带疑惑地看着我，这让我感觉面颊炽热。

果然跟着你总会倒霉。

这时候坐我身旁的老爷爷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微笑着向同桌的老人们点头示意，大家才终于将视线移开。

我终于松了口气，你则是对着老爷爷作揖，狡猾地使用着小孩子的特权。老爷爷点了点头，便不再关注我们。

“……父亲说不想让大家被他打搅了食欲，特意嘱咐我少说两句，哈哈哈……”

中年男子表情扭曲地笑了笑，台上台下都沉默了，接着传来啜泣声。

我转头看向身旁的老爷爷，隐隐约约看见他眼角闪烁着夕阳的光芒，便又走神了。

突然唢呐的声音响起，节奏轻快，我的视线重新投向舞台，中年男子已经下了台，和妻子抱在一起。

你用双手握住了我的左手，睁着大眼睛，像是卖萌一样看着我。我盯着你眼中的天空，有些恍惚。

终于歌声响了起来。

“啊~再过五十年~我们来相会~”

“送到火葬场~全部烧成灰~”

“你一堆~我一堆~谁也不认识谁~”

“全部送到农村做化肥~”

老爷爷突然哭了出来，抽泣着，泪水沿着皱纹不住的流着。四周也传来此起彼伏的哭声。并不喧闹，但回响共鸣着。

“啊~亲爱的朋友们~到底谁先烧成灰~”

“先烧你~先烧我~反正都是人类的骨头灰~”

似乎死者的“恶趣味”得到了满足，大家都没了食欲，你也有些失落。我愣了好久，直到你也开始抹眼泪，我终于哭了出来，然后不顾周围的老人们，开始一个人夹菜，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大口大口吃了起来。嘴里包的食物越多，眼泪越是止不住地流，你见状也像我一样，开始流着泪大吃特吃起来。

突然，身旁传来沙哑的笑声，我转头看向老爷爷，眼泪与嘴里流出的油水混在一起。老爷爷眼里又摸了摸我的头，也拿起了筷子。

……

我们吃了半饱便逃掉了，走到学校旁的林荫道时，夕阳变得清澈，斜照出金色的光束，杨絮也不再那么朦胧，细柔的絮丝发出淡金色的光芒。

我递给你刚刚拿走的卫生纸，却发现你已经用蓝白色的校服衣袖在脸上乱擦了。

“美仪……”

“怎么了呜呜呜……”

“你不是说你衣服弄脏了你妈妈会罚你做课外作业吗？”

你用微红的眼睛盯着我，泪水流得更多了。

“哇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呜……”

“诶、诶？别、别哭了……我、我们换一件校服吧！”

我拍着你的背，脑袋一热就说出来肯定会后悔的话，心里想着回去我妈会怎么罚我。

“真、真的？”

我盯着你哭泣着的可爱的脸，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真……的？”

你没有听出我的迟疑的语气，一下子抱住了我，呜呜呜地哭着。

“别、别，待会两件校服都脏了！”

你听了后立马松开了拥抱，嘿嘿嘿地笑着，一遍脱下外套和我交换，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接过了你的校服。

我们一起走过学校门口，你的脚步又变得轻快，轻轻甩着马尾辫。

“你刚刚为什么哭啊？”

“额，我也不知道吧，就哭了出来。”

你突然问我，我挠了挠头，闻到了菜油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你的香气。

我想起你抹眼泪的画面，便牵过你的手。

“你呢？你又为什么哭呢？”

“因为你在哭呀。”

“之前呢，我还在发呆的时候。”

你突然停下了，低下了头。

“本来……是想要给你道歉的，上次你被罚扫走廊的事……”

“不是已经道过歉了吗？”

我一直注视着你的双眼，你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张开嘴又咽了回去。

“今天，本来是我把你的零花钱买棒棒糖吃了，就想请你吃点好的……”

——

“等会等会等会儿，我当时真这么说的吗？”

美仪的笑容开心而又尴尬，与记忆中的稚嫩的笑容重叠，一下子将我从回忆带回现实。

“那你为啥带我去吃席？”

我微笑着反问美仪，看着她的脸颊越来越红。

“啊啊啊，你别说啦，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我们看着对方，都笑了起来。此刻的夕阳与记忆中别无二致，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从侧面绘出美仪姣好的面容。

笑声一会便散开了，美仪歪着头打量我，我就微笑着直视她的眼睛。最后，她叹了口气。

“差不多该走啦。”

“嗯。”

我也叹了口气，仰头望着机场穹顶，遗憾和失落突然从心中涌了出来。

“要，抱抱吗？”

“当然！”

我们起身拥抱住了对方，和小时候不一样，触感更柔软，香气也更浓了。

“你不说些什么吗？”

美仪的声音从我耳边响起。

“额，说啥？我不知道说啥。”

“你可是送行的人，送别的话不会说两句嘛。”

“可我不想送别……”

我俩都沉默了，但能听到彼此心跳的声音。我的思绪一下变得混乱，有些口干舌燥。

“em，祝你坦荡无畏，洞悉本心……”

“诶怎么又是这个，我听了好多遍了，换一个换一个。”

“好嘛，那，祝你，幸福……”

……

美仪终于松开了怀抱，擦了擦眼角，微笑着打趣。

“你除了抄袭就不会想点好句子嘛。”

“什么抄袭，这叫感同身受。”

“哈哈哈哈哈哈！”

我俩又笑了出来，然后，美仪挥了挥手，做出拜拜的嘴型，转身离开了。

我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马尾轻轻摇摆着，脚步轻快，像是从童年走来，一路走向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