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餐饭

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乐府《饮马长城窟行》

伺候完这顿饭，我可能就要走了。城里来了几个大老板，听说要从我们中挑选一些漂亮的，带去省城里的大饭店。这些年，城里人都爱上了追求乡村韵味，越是淳朴，他们越是喜欢。

说实话，我并不愿意离开这里。虽然山中没有什么大鱼大肉，但粗茶淡饭却让我保持了干净的身体。城市里的酒肉之臭，我是深深厌恶的。而且，哥哥对我这么体贴，从来没让我受过委屈。

我倒是舍不得他了。

刚认识他的时候，他似乎并不喜欢我。当时我身上有伤，下面有一道深深的口子。不知是他害羞，还是根本瞧不上我。他抱着我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

有一天，也是城里来了人，我们正在排着长长的队伍打饭。这里人多，通常要按照年龄大小和性别排成四队，男的两队、女的两队，哥哥属于年纪小的男队。当时，哥哥正在向我耳语着中午做过的美梦，不曾想几张素昧平生的面孔突显眼前。难得一见的校长还在向他们诉说着什么。

齐刷刷投来的目光，竟像午后的阳光一样刺眼，哥哥一恍惚间，猛的倒退一下，撞上了后边矮胖墩的肩膀。我也难以幸免，哐镗一声，跟砖石铺就的地面来了一次深吻。旧伤添新痕，下面又多了几道印记。

也许内疚于那次失误，哥哥逐渐对我热情了起来。似乎想要弥补，他总是陪我蹲在山坡上看日落，时常带我去河边捡石头。怕我孤单，他总会把我偷偷带回房间，即使他的空间有限，也要给我一个容身之所。

天冷了，他会将我藏在被窝，虽然松散的棉絮让我窒息。天热了，他会将我泡在水中，通常抢水的人群令我害羞。有时候，哥哥从梦中惊醒，还要对着我亲上几口。如果早起，在他洗刷之后，还会为我精心梳妆。抚摸着我的伤口，他似乎多了几许忧伤。

不要怪哥哥，我本来就是带伤的。

来这里六年了，跟哥哥认识才一年，他总是把我捧在手心，小心翼翼百般呵护。之前的姐姐陪了我五年，却一直没有为我带来过好运。

那几年，我从来没有地方睡觉，除了一天三次被她呵护，要么裸露在天台上，要么躲藏在柴房里。那几年，我也并没有享受到多少恩惠。一日三餐，不是野菜豆腐，就是土豆粉条，根本不认识猪长什么模样。不是说你们这里野山猪出名，乌鸡盛产，都跑去了哪里撒野？

也罢，感谢姐姐让我风餐露宿，才让我保持了善于抵御风霜的肤容。素面朝天让我冷若冰霜，素食主义让我保持清爽。也不能全怪姐姐不懂怜香惜玉。她家住在山里，走到这里需要两个时辰。周一清早出门，赶来这里见我已是精疲力尽。周五下午离开，撇下我到家已是月上树梢。

我也习惯了清心寡欲，享受孤独时光。

可惜好景不长，姐姐走的那年，一切都变得不再简单。饭菜里多了荤腥，院子里涌来越来越多的异乡客。我们的悠闲时光被惊扰的慌慌张张。一来客人，就要加菜加汤。至少一道肉菜，青菜也用猪油炒就。时间一久，我便油腻不堪，即便反复洗刷，也难掩去一身酸臭。

仿佛回到了旧日时光。

我身上的伤，下面那道深深的口子，并不是与生俱来。

别看我如今其貌不扬，其实六年前也曾有过辉煌。城里人的生活，我比谁都了解。朱门酒肉臭，我早些年便领教。

那是帝都有名的饭店，农家特色菜远近闻名。慕名而来者络绎不绝，回头光顾者热情难挡。那时候，客人们对我宠爱有加，每次都要热情相邀。城里人真是奇怪，鸡鸭鱼肉不吃，寻常物种不食，非要找一些奇珍异兽品尝。越是产量稀少，越是获取不易，他们越是追捧寻找。

大多数时候，餐桌上都会有我的一席之地。那时生得漂亮，白白净净，穿着带花纹的衣裳，透着泥土里的芬芳，客人们都会夸我清新脱俗。初次相见之人，定会抚摸我的脸庞。常来光顾之辈，只想激发我的豪爽。不过，刚到大城市，我还无法消受清汤寡水的摧残，也不懂接受客人们的热情打赏。

其实很多时候，我都享受不到美味，我见识最多的是美酒。上到国酒茅台五粮液，下到男子汉才敢喝的二锅头老白干，每次都是热辣辣的灼烧。遇到温柔一点的美男子还好，来瓶冰凉的啤酒，倒是让你浑身清爽舒服不少。饭店里的酒是很贵的。按照餐饮业的说法，只靠家常菜肴是赚不回成本的，要靠奇珍异菜，要靠美酒佳酿。

很多时候，客人结账时我都会留意。上万的一顿饭菜，酒水竟然占到六成以上。

也许是客人们变得聪明了，也许他们发现了饭店的酒喝完不爽，总会让身体某些部位出现反应。于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开始自己带酒。

于是，我也见识了各种不明来历的酒，以及与酒有关的人和故事。

有人说，这是上次出差当地买的上等口味，不尝一下定会后悔。有人说，这是别人托我办事送的，放在办公室可惜了，咱们一起消灭掉。甚至还会有人编出故事来，说这酒是深山老林里百岁老人的独家秘方，玉米酿造，数量有限，要不是上次下乡考察，这么好的东西就要被埋没。

讲这个故事的，是位留着短发的中年大哥，不见小腹隆起，说话铿锵有力，中等语速。讲到老人时，他眼中竟还微微有了泪花，不知是感怀岁月催人老，还是感叹山路崎岖不好走。他的手却很有温度，虽然只是轻轻的碰了碰我的脸颊。我很喜欢他喝酒的样子。别人都是浅尝辄止，他每次都会一饮而尽，喝完之后总会用手背抹抹嘴唇。

也许实在的人本性善良，那一次，他替别人挡了酒，然后就有了我的那道伤。围桌而坐的属他谦虚，见谁都要尊称领导。坐在主位的也许是他的直接老板，但凡老板说话他都唯唯诺诺。

有人起身要向老板敬酒，什么感谢您的大力帮助，小弟敬你三大杯可好。老板一个眼神望向短发大哥。大哥倒是机灵，立刻迎向敬酒之人，一句老板贵体欠安由我代劳。哐哐哐连干三次，竟然面不改色。余人佩服不已，纷纷大赞小弟得力，继续聊得酣畅淋漓。大哥却默默起身，偷偷溜了出去。再次回来，脸色似乎多了几道淤青，嘴角也有余物尚未清理。

到了曲终人散之时，老板们握手相约下次再聚，陆续退去。留下短发大哥收拾残局。大哥查看账单，点验有无落下事物。路过我的身旁，突然一个趔趄，一头栽倒在地。将我也带翻倒地，两个翻身，不知何物，竟将我撞得如此生疼，我于是忘了身在何处？

等我再次想起自己是谁，来自止不住的颠簸。眼前一片漆黑，只能听见叮咚碰撞的声音，有时会传来几声卡车的鸣笛声。感觉身体忽而向上，又猛然向下，一会儿来个摇头晃脑，一会儿又是神龙摆尾，居然让我难以思考。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了一群欢快的笑声，也终于再次见到了阳光。远处有山，云雾缭绕，山上那是什么树，为何这么早便穿上了绿的衣裳？天上飞的那是什么鸟儿？歌声竟是如此悦耳动听。我这是到了哪里？为何到处都是新鲜的味道？

有个小姑娘跑来，被风吹散的头发上，扎的蝴蝶结怎么像是树叶的模样？红扑扑的脸蛋也能映出春光。那一刻，我爱上了你的大眼睛，也爱上了这个安静的地方。

离开那天，姐姐认认真真帮我洗了次澡，我如同新生儿般充满光亮。她用微微发胖的身体紧紧抱了抱我，还为我的伤口补了新妆。依依不舍将我独自留在露台。

下雨了，我咽下泪水，祝你一路走好。

还好，我又遇到了哥哥。其实他哪里知道，我的年纪比他都要年长。要不是他总把我捧在手心，小心翼翼百般呵护，我早就跟他计较。这一年来，我也爱上了他。

马上要开饭了，今天城里来人，又要加菜加汤，我可不喜欢油腻的味道。而且，吃完这顿饭，我可能就要走了。城里的大老板，会不会喜欢我带伤的模样。这些年，城里人越发追求真实的味道，越是残缺不全，却越受欢迎。但是，我真的不想离开这里，我早就受够了城市的嘈杂喧闹。

请让我留下可好？

听说，这里要盖新的楼房，还会有新的饭堂，崭新的厅堂自要配上崭新的饭桌和餐盘。不禁忧伤，像我这样残缺不全的搪瓷缸将去往何方？

刚刚陪伴哥哥一年，他还没有熟悉我的味道，如果离开，会不会感伤？还好，他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郎。也罢，我已人老珠黄，就此别过，也不算忧伤。

就让我喂你吃完最后一顿饭，让我再次领略一下清汤寡水的舒畅。

也许，大都市的某家餐馆，你会再次遇见我的迷人笑容。你们城里人，不是都爱搞返璞归真，回归自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