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车司机

一睁眼，天已大亮。哎呀，起晚了！匆匆洗脸，赶紧下楼。地库里静悄悄，看不到往日挤向出口的车流。难道，今天是周末？

打火、着车，液晶屏点亮，时钟显示6点25分。车载CD也没关，接着播放那首放到一半的《转眼》，五月天一贯的慵懒顽固。

成就如沙堡，生命如海浪。浪花会淘尽，所有的幻象……

晃晃脑袋，还有些晕。昨天堵了一路，有些烦躁。晚上睡不着，喝了几罐啤酒，平时一听就可以催眠。昨晚却一连好几罐下去，都毫无反应。也许真是应了那句“借酒浇愁愁更愁”，白天老大的怒吼总在脑中盘旋，希望酒精可以帮我忘掉。

一路上，倒是清爽。车也不多，阴天有些闷热，估计是会下雨吧。忘了看天气预报，手机里的消息也来不及回复。今天是几号？工资还没到账，不知够不够我坚持几日？这个月，能不能拿到全额？算了，管它的，爱给多少给多少。

妈的，路口你怎么不加速啊，眼看就要过去了，你这一停，又是好几分钟。粉色法拉利，你倒是挺拉风，可你上路能不能长点脑子？开豪车，就可以不用赶时间吗？真搞不懂你们这些见到红绿灯就减速，动不动就踩刹车的选手。驾校里，为什么要培养如此多的女司机？

这下可好，一步慢，步步慢，赶上一个红灯，一路全是红灯。你这个小粉也真淘气，我要超车，你就加速，等我赶上，你又减速。是在炫耀你的美丽身姿，还是嘲笑我的拙劣车技？遇到你这样的对手，我开车不猛一点，都对不起“老司机”的称号。

晃晃脑袋，还是有些晕。如果遇到查酒驾，会不会怀疑我？这大清早的，找谁说理去。应该不会这么倒霉吧？最近倒霉的事儿太多，可别屋漏偏遭连夜雨，再来一出悲情剧。好吧，美丽姑娘，你先走，我慢慢开。

最近不知怎么了，动不动就调成单曲循环。前几天还是《如果，我们不曾相遇》，好像也写了一篇文。今天怎么成了《转眼》？难道心境不同，喜欢的歌曲也不同吗？

有没有人，也笑忆过往？跌跌撞撞，当时的蠢样……

“吱……”、“砰……”一长一短，两下清脆的响声。我一下子清醒过来，头似乎也不再晕。

刹车已经完全踩到底，脚底都有些打颤，车终于停住。后备箱里有东西撞上了车壁，好像半瓶酒晃动几下，又停住。抬头看看右前方，红色圆圈里大大的“50”异常醒目，标志藏得好隐秘，不熟悉的人恐怕注意不到。每天路过这里，我都会放慢车速，刚才点没点刹车呢？好像踩了，但好像没踩。算了，先看看情况。

两车追尾，后车全责，躲不过去。我也不用着急，先按下“双闪”开关，打开应急灯。摘挡、熄火，关掉音乐，擦去额头溢出的汗水。后面的车又开始“嘀嘀嘀”叫嚣不停，好像昨天老板的咆哮。我不急不缓下车，车头处早已立着一袭黑色长裙。

我轻咳一声，顺势整了整坐出褶子的衬衫下摆。太阳懒洋洋的升起，穿过薄雾，直射而来。如瀑的长发，光亮的面庞，正是标准的美人模样。美女豪车，被我赶上，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我默默计算着钱包里的余额，除去上回加油，应当还有一千三左右。通常小剐蹭，小修理厂也就三四百，4S店两到三倍价格。不过奥迪4S店会比较贵，Q5的话怎么着也得一千五往上。还差两百，得跟美女砍砍价儿了。

我正暗自打算，却听到一声轻轻的“大叔”，似乎带着娇喘。光亮的面庞惨白一片，忽闪的大眼睛似有水珠滚动，倒是将我吓了一跳。赶紧上前赔礼道歉，对不起没刹住。长发美女却更加慌张，头发乱了，结结巴巴、断断续续把话说完。原来是个新手，头一回走这段路，不知有限速规定。突然看到标志，一时心慌，猛地踩了刹车，结果一踩到底，自己也差点一头撞上方向盘。

好吧，本来是我全责，你却一直要说道歉。看你这般娇艳欲滴、知书达理，大叔也不能再耍无赖。看看两车亲密接触程度如何？遗憾的是，并非一次深吻，只是轻轻挨在一起。都怪我，反应过于灵敏，刹车踩得太狠，要不然撞它个凹凸不平，还能修个车，多陪美女几次。

不过，用手摸去，黑色奥迪的屁股上还是露出一道白丝。崭新的车身有了缺憾，如同失恋后的伤疤，即便修复，也还是会耿耿于怀。真是不好意思，我抚摸着伤口，一个劲儿的跟美女鞠躬道歉。姑娘掉下几滴眼泪，却还倔强的说着没事儿没事儿。看得出，也是一个追求完美之人。

算了，身上的钱全都给你。姑娘对不起，我真的就剩这些，虽是月底，工资却没发，卡也不在我这里，你别嫌少。美女欲拒还迎，最后轻轻接住我的13张血汗，跨上奥迪扬长而去。我才发现，忘了留下姑娘微信。转念一想，匆匆过客，何必斤斤计较。也罢也罢，倒是亏了我的本月余额。

再次启动上路，不敢胡思乱想，放慢车速行驶。明明关了CD，为何车一发动，它便自动播放，还是永远不变的单曲循环，还是播了一半的《转眼》，真是跟五月天有太多的不解之缘。

以为的日常，原来是无常。生命的具象，原来只是幻象……

不急不慢，终于到了单位门口。站岗的还是昨日那个高高的帅小伙，节日刚过，不知他有何收获。习惯性的摇下车窗，微笑示意。没想到，他却拉下脸来，做了个停车的动作。什么意思？被班长训了，想找人发火吗？

同志，请出示您的车证？洪亮的声音从车窗传来。我的车证？对啊，车证怎么不在了？哦，想起来了，昨天已经交了。还有其他证件，一些文件。收拾完办公桌，自己的东西只装了一个小纸盒，就在后备箱里。

太阳突然变得非常刺眼，将我的脸晒得通红通红。是啊，再也进不去了。赶紧掉头，赶快逃走。后面有车“嘀嘀嘀”叫嚣不停，你们着什么急？左拐还是右拐？加速还是减速？路边有个空位，先停下来想想。打开双闪，省得你们再“嘀嘀”。阳光照在“经贸大厦”的牌子上，闪闪发亮。

还没来得及熄火，就感觉有人在拉右边车门，一边还急迫的敲着车窗。怎么了，怎么了？我只是临时停车，不会有协管来处罚吧？赶紧按下解锁键，车门猛地一下打开。一股香风卷了进来。师傅，快点，地铁站，要迟到了。头发还在滴着水珠，姑娘一边整理头发，一边急声催促。

“我不是……”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张20元纸币挡住。“师傅，求你了，多给你钱，再不走，我要迟到了。”看看20块钱，可以解决一顿午饭。再看看姑娘，火急火燎的样子。好吧，地铁站不远，拐两个弯就到，那就走一趟。

旁边的香味似乎浓了一些，不知是何种牌子的沐浴液，竟有种酒醉的感觉。难道，昨晚的酒劲又上来了，还是天气太闷令人燥热？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姑娘总在那里甩头发，好几次有水滴飞到我的脸上，痒痒的，却舒服。这样的乘客，还是可以接受。

美好总是短暂，地铁口就在眼前，最后一个路灯。姑娘收拾东西，提前解开安全带，摆出一副一飞冲天的姿势。车刚靠到路边，车门便被打开。一辆电动车呼啸而过，姑娘刚刚落地，裙摆似乎被掀了起来。原来，她的个头如此之高，好长的一双腿。

前面车多，闯不过去，先停在这里等等。继续打开双闪，警示他人不要靠近。车中无人，再次打开CD，好讨厌的五月天，又见缝插针的响起，还是《转眼》。

这是我，自传最终章，写这首长诗，用一生时光……

还没来得及切换下一曲，车门又被打开，这次却是后排右侧。果然，又是一个新的乘客。师傅，麻烦开一下后备箱，有行李。我……算了，好人做到底。此处车多，还是下去看看。后备箱里，昨日放进去的纸盒倒了，几本书挨着一个相框撒了出来。相片里的男子，一身戎装，英气逼人。

说是行李，其实就是个小的拉杆箱。看上去很健壮的女子，却连个小小的箱子都拎不起来，是有多么娇生惯养啊？还是你们以为，我们司机就该出这份苦力？可我，也不是专门做这个的。唉，算了，跟女人讲道理，还不如写篇议论文容易。

大姐倒是能聊，一上来就嘘寒问暖。说师傅辛苦了，这么一大早就出来，感谢你啊之类的。问她去哪里，居然就是单位旁边的小区。不会是熟人家属吧？可不能漏了马脚。正好，阳光迎面射来，赶紧戴好墨镜。大姐还在那里自顾自的说话，什么刚从哪里旅游回来，那边风土人情不错。什么怎么最近都不好打车，黑车也找不到，感谢遇到你之类。

一路唠叨，还好刚才CD没关，有点儿背景音乐，舒服许多。当不太想听别人说话的时候，把音乐声音调高，真的非常管用。终于到了地方，看小区不是很堵，直接把车开到楼下。大姐感动淋涕，非要给我一张50块。还说师傅你真好，留个电话吧，下次约车还找你。我赶紧谎称手机没电，随便编个号码让她保存。掉头离开时，大姐又冲了过来。等等，忘了说了，你可以注册滴滴司机，那样你就合法了。再见，路上慢点开。

合法？哦，黑车司机不合法，这个我知道啊。其实，我不是专门跑黑车的，只是刚才……算了，事情都发生了，解释又有什么用？很多事情，做都做了，他们不理解，是他们有问题，早晚他们会后悔。想想昨天老板的训斥，想想昨天我的义举，忍不住嘴角上扬。

是的，离开你们，我同样可以维持生计。这不，才不到一个小时功夫，坐收70块钱。黑车司机有什么不好？同样是靠劳动赚钱，还不用看你们的脸色，也不会有被炒的风险。以后，我就专门干这个了。再见，我的单位。别了，我的老大。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但是骨气丢了，才是痛苦。

对呀，黑车司机也要合法。滴滴司机，何不试试？京牌京户、2.0以上排量，要求全部符合。提交资料，坐等审核。需要一个名号，那就叫作“海叔大哥”如何？

滴滴一下，消息提示：审核成功。从此，一枚合法的“黑车司机”诞生，欢迎约车……

忍不住哼出几句歌词：

有没有人，也笑忆过往。跌跌撞撞，当时的蠢样……

走火入魔一般，还是五月天的《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