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

阿黄是我的小玩伴，是一条狗。

记得我上小学三四年级吧，一天下学后，我进门发现一条小黄狗，怯生生的爬在门后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我大声喊，娘，这是哪里来的小狗。娘，怒气未消狠狠地说，你大哥买来的。一边说一边又是一脚，小狗吓得旺旺的蜷缩的更厉害了。我赶紧拦住娘，把小狗抱起来，它没有拒绝我。向我投来哀怨的一瞥，深深把头埋进我的胳膊弯里。

后来我才明白，娘为什么生气。娘让大哥拿钱去县城买东西，他竟然把钱用来买了一只小狗。对于母亲来说，那些钱积攒的不容易，拮据的生活哪里还可以用来调情的，并且是个长期给我们夺食的主。娘的怒气久久难消，她看到小狗就会恶狠狠地踹它几脚，阿黄完全不敢在母亲面前出现，经常怯生生地躲在不起眼的角落。

它跟我一样是个没人疼爱的孩子。我来到这个世间也是不受欢迎的。小时候经常听村里一个人冲着我说，白救你一条命啊。那人极瘦，经常披着一个棉大衣，颧骨很高，嘴巴向外突出，我看他面相很凶。他每次见到我总是重复同样的话，而我总是不敢靠近他，远远的跑开了。我多次问娘，那人是谁，他为什么总是说那句话。娘总是不予理睬。

还有村里其他人，见了我，总是说，你不是亲生的，我带你去找亲娘吧。我总是半信半疑，想想，娘除了脾气暴躁点，也没有不亲我呀。我到底是不是亲生？我要不要去找亲娘？亲娘会是什么样子的呢？会不会很温柔呢？这在我心里埋下了根，我不敢去问娘。

后来听娘跟邻居拉闲话，我偷听到，那时候没有计划生育政策和措施。娘知道怀孕了，决定去乡里把孩子打掉，因为又要添一张嘴，还耽误娘挣工分。去流产也需要村里干部陪同作证明，刚好那人有事，把我娘给劝阻下来。那个人就是我看见就躲远远的，他还要不厌其烦的说，白救你一条命啊的人。而我就是那个侥幸留下来的小生命。

这就是命运的巧合，便有了世间的我。所以我的到来跟阿黄一样不被待见吧。我这样想。

从此，我跟阿黄就成了好朋友了。就我们俩是多余的，他们都有各自的事情忙活。每天下学后，我都带上阿黄出去撒野。田间地头，东家西家，到处都是我们撒欢的身影。我会拿着剩馒头给阿黄投食。高高抛起，让它蹦起来接住，训练它蹲下，翻滚。这是农村人教育狗狗的基本方式。它陪着我一起长大，它给了欢乐，我也给了它温暖。我们彼此爱着对方。

日子就这样在我们嘻笑打闹中一天天溜了。

有一天，我跟同伴吵架了。回来家哭闹，也许是在外面受的委屈，希望回家能得到补偿吧。倔强的我哭闹不止，母亲本来就是暴脾气，安慰几句没止住我的哭声，她动怒了。她抡起巴掌重重的朝我背上，屁股上噼里啪啦呼了下来。打完她回屋去了，留下独自哭泣的我。这时候，所有的疑问都涌来了，我是不是亲生的？我要去哪里找我的亲娘？

我冲出大门外，我不知道外面下着雨呢。我不顾一切的冲出去了。泪水，雨水交织着，也分不清，哪个更多哪个更咸。

阿黄，偷偷的跟着跑出来了。它不忍心我一个人在雨里，我的阿黄，我太爱你了！它一直跟着我走到村外。倔强的我希望后面有人跟来，喊我回家。可是没有人，我怎么好意思自己再回去呢？狠狠心，壮壮胆，径直朝村外走去。我心里盘算好了，我要去姥姥家，我知道路怎么走。只能这样逞强到底了。我心里暗自盘算，但凡有个人追出来，我会乖乖的回家的，可是没人在意我，没人理我，没人爱我。

我一边走，一边恨，一边暗自倒计时，再没人来，我就不回头了。我终于失望了。冒着雨，踩着泥泞朝村外走去。这时候阿黄意识到不对劲了，它无法言语，但是它用牙齿咬住我的小裙子，使劲儿地往回拽我。它用尽力气使劲地想阻止我前行的脚步，可是它哪里知道我去意已决。它往后拖拽我，我使劲往前抻，裙子破了，留下了一个洞洞。那条裙子是我心爱之物，我没有因为有洞而嫌弃，反而更加深深的爱着它。因为这里留有阿黄爱我的见证。几经辗转，那裙子还是消失在了记忆的长河里了。

我蹲下来，把阿黄抱起来。它知道拦不住我了，就顺从了我。它在我的怀里，深情地望着我，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从它清亮的眼睛里流出来。那眼神深深刻在了我的脑海中。这是怎样的情谊啊！它陪着我去面对风雨，面对一切未知。

我记得，我抱着阿黄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一路跌跌撞撞的走到姥姥家。那时候也不知道害怕，不怕有人劫路，不怕被人拐卖，一心只想逃离，逃离这令人伤心的地方。

我只记得，第二天大哥是骑着骡子找到姥姥家的。那时候没有电话，无法联系。乡间的小路经过一场雨，会变得泥泞不堪，即使有辆自行车也是寸步难行的。脾气暴躁的大哥，见到我并没有责怪我。大哥安慰我，别着急回家，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等路好走了，大哥再来接你。我在幼小的记忆里，是最怕大哥的，大哥的一句不算重的责怪，都会让我伤心欲绝。但是我心底还是最亲大哥的。

阿黄是陪我风雨的最忠诚的朋友。

那条裙子上留下的齿痕，便是最好的见证。多年来，每每看到那裙子，看到那个破洞，我都会想起阿黄陪我的个风雨交加的路程。

上初中后，我就住宿在学校了。只有周末才能回家。我陪阿黄时间少了，但这并没有减少我们之间深厚的情谊。进门阿黄是第一个迎接我的，摆着尾巴跟着我，用头在我腿上摩挲，甚至直起两条腿，跟我握手。这家因为它而变得更加温暖。

可是，有一天，我回家没有看到我的阿黄来迎接我。我以为它出去玩了，四处呼喊它。可是我没等到它的回应。有人偷偷告诉我，你家狗狗在你堂叔家呢。我很纳闷，我们跟他关系并不太亲密，我的阿黄怎么会在他家呢？

我着急，而又怯生生来到堂叔家。堂叔一个人一个院，听娘说，当年他娶的一个好媳妇儿，可惜，好吃懒做又爱喝酒的堂叔不知道珍惜，把媳妇儿生生打跑了。媳妇儿带着孩子消失在我们世界中。我没见过，只是对堂叔产生一种惧怕的感觉。

我到院门口，就听到里面有人说话。不是他一个人在家，我大胆的推开了院门。映入我眼帘的竟然是那样一幕：我的阿黄竟然被吊在一个架子上，我看到了血淋淋的残忍。我哭喊着，跑上去，试图去阻止他们。可是，在世俗眼中，他们认为一个小女孩子不能靠近这场面。

堂叔恶狠狠地阻止我靠近，呵斥我出去。我哭着跑回去问娘怎么回事。娘说，狗被压死了，埋掉怪可惜的。你堂叔就带回去了。我真想骂人，你们这些侩子手，心肠真是狠毒啊。年幼的我除了哭泣，还能做什么？我没能看阿黄最后一面，不知道它面临死亡时眼里留下什么？是否在呼唤我的到来？我也没能保留它一个完整的尸体，现在想想我真是胆小无能，懊悔不已。

阿黄，最后成了别人碗里的美味。这是何等的悲哀啊！

阿黄会原谅我吗？

我已泪流满面，哽咽不已。我想阿黄在最后心里念着的是我，眼里盼着的是我！

谨以此文来感念我的阿黄。愿天堂里，没有车来车往；愿天堂里你跟上一个可以护你周全的主人，再没有伤害，没有绝情，作一只被宠爱的狗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