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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聚会是一场秀，秀金钱秀地位秀恩爱秀孩子，只要你有而别人没有，或者你做得好而别人做的不太好的事情，都是炫耀的资本。觥筹交错间，把话题引到自己骄傲的领域，然后开始进攻！
“听说你最近公司生意不错，真替你骄傲。但是钱多少是够呢？女人不能光顾事业，还得有家庭和孩子，尤其咱们都快三十了，再不生就高龄产妇了。你看看我，儿子都上幼儿园了，平时爷爷接送，奶奶做饭。老俩口一边出力，一边还把退休金给了我，谁让我给他家生儿子了呢！哈哈…”不遮掩的大笑，丝毫不遮掩齿间的韭菜。
“是啊，你这样真不错。我也在家休息看孩子，可是一看我手底下那些男人就失望了。没有家世没有本事，还没有长相，哪天要是被我炒了，估计家里的媳妇都得跟别人走。”老同学就是这样，对你另一半的身世和缺点了如指掌，一针见血。
吴笑笑听着此起彼伏的唇枪舌剑交锋，饶有兴致地脑补各种中枪和血溅当场的画面。来之前她在镜子前站了四个小时，换了七身衣服两种妆。作为事业单位的普通员工，她没有存款，没有男朋友，更别提婚姻和孩子了。好在皮肤和身材保持的不错，再加上精装和美妆的帮助，谁都不敢轻易说她是人生输家。笑笑踏入会场的姿势都是昂首挺胸的。
可惜这状态只维持了不到一刻钟。
“哪个混蛋说没有老师的！”
十三年前，初三开学第一天，笑笑满脸无所谓地把自己的座位搬到了讲台上，开始了与讲桌、黑板和粉笔为邻的学生生涯。
“不就是嫌我上课喜欢说话捣乱大家吗？这下可好，我可以找老师聊天捣乱课堂了。”笑笑依旧试图转身与第一排的同学聊天，等她意识到老师来了时，新的英语老师已经走到了教室中间，她只看到了他的后脑勺。
爱情的最初降临，往往是不同的瞬间。是她的回眸一笑，是他转笔的姿势，是各种美好但旁人没有察觉的细节。吴笑笑的心，被英俊的后脑勺击中了。
整节课笑笑只听明白一件事，他姓张。
张老师被笑笑提上了初三日程的头等大事。大概每个怀春的女生都曾将英俊的男老师列为梦中情人心中偶像，追老师的步骤也大体相同。假装睡觉、故意起哄、认真听课、抢答问题、放学偶遇、报名补课、骚扰信息，笑笑一件不落的都做了。三个月过去了，张老师依旧不冷不热，如同那年冬天的暖气。
“谦谦君子，冷若冰霜。好男人都习惯拒人千里之外。”笑笑安慰自己，再接再厉。
张老师是热爱教育事业的好老师，有学生问问题，他当然不会拒绝，即使她总会再说几句题外话。他知道短信的另一端是吴笑笑，她做的一切他都知道，自己写过字的纸不翼而飞，抽屉里增加的胃药，晚自习前办公桌上的晚餐，大概都出自她之手。可他明白自己的身份——五年后青梅竹马的未婚妻留学归来，像最狗血的偶像剧。
再坚固的堤坝，也抵不住潮水的日夜浸润，更何况盈盈少女心。连张老师自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盼望每天到笑笑班级的讲课，盼望坐到她身边；他也不总是绷着脸，偶尔在课上讲个笑话，留意坐在身边的她有没有笑；他将吴笑笑假装睡觉又偷偷瞄他的动作收入眼底，记在心里；更让他觉得害怕的是，每晚收到她的“晚安”后他才能安心入睡。
就这样，持续了两年。
“今晚要早点睡，有点感冒。”
他没有回答。
第二天，笑笑在抽屉里发现了一盒感冒药，还有他写的说明。
……
“没吃晚饭，下学路上看到你了。”笑笑想起张老师和其他女人并行的背影就生气。
他还是没有回答。笑笑更生气了，在那天的英语作业里写满了worried和unhappy，那时她会的英文单词还有限。
第二天英语课的主题是“外国人如何表达吃醋”。
……
毕业典礼，吴笑笑没有见到张老师。
他的短信，“Even though we leave far, the life will be better."
……
上高中后，笑笑偶尔会翘课溜回去见他，“张老师，我们新的英语老师很讨厌，上课总翻白眼。”
“那一定是你又捣乱了，她不喜欢你。和白眼相对的是青眼，表达中意。”
笑笑仰头看着张老师，他黝黑的眼珠中除了自己，还有看不懂的感情，但笑笑还是脸红了，因为张老师是那么认真的在看她。
……
高一期末考试后第二天，笑笑接到一条信息，“我好像爱上你了。但是我已经有女朋友了，以后请不要再联系我。好好学习。”
这是第一次有男人对笑笑说“爱”这个字，还是她那么喜欢的张老师。笑笑慌乱了一整天。一会儿看着天空傻笑，一会儿坐在书桌前发呆，还认真研究了百度上关于爱情的定义。等她想要回信息的时候，才明白那条短信的真正含义——“不要再联系我”。
几天后笑笑给闺蜜打电话，“我好难过，好想他。想的心口疼，动不动就流眼泪。”还没尝到爱情的甜蜜，笑笑就先承受了失恋带来的苦。
闺蜜就是多年后聚会上霸气侧漏的事业女，那时的她似乎就已经看透了男人这种生物，“爱情就是男人用来骗你们这种小女孩的。班主任说了，谈什么情说什么爱，都是乱弹琴。”
高二开学的时候，笑笑把手机给了父母，开始好好学习，各科成绩都慢慢好了起来，除了英语。
吴笑笑高考前，试着给张老师发信息，“如果我可以考上一本，可不可以送我一个礼物。"
“可以。”
笑笑要的礼物是吻。这时的她已经明白了张老师的用心良苦，可是她不爱他了，只是想让在那个假期深夜流泪的自己安心。
于是在初中的图书馆，张老师握着笑笑的手，手心都是汗，轻轻在笑笑的额头留下一吻。
很多年后笑笑问他，为什么那时候不拿走我的初吻？
“我不配。可是又害怕，如果我什么都不做，你上大学后说不定就像风筝一样飞走了，我可能会彻底失去你。”
高考完的那个假期，他们聊了很多，关于专业关于大学，关于人生关于理想，唯一没有谈到的就是爱情。
笑笑进入大学后，参加了三个社团，半年后有了男朋友。课外时间排得很满，有时男朋友都会抱怨几句，笑笑哪里顾得上千里之外的张老师。如张老师所料，风筝似是要开始远航了。
偶尔和男朋友吵架，开始她依旧找张老师诉苦，张老师却不那么热心了。她从朋友那里了解到，张老师要结婚了。
张老师结婚那天，她和男朋友大吵一架，把自己锁在社团办公室，谁劝都没用。明明不爱了，心却那么痛。
笑笑痛哭着删去了张老师的全部联系方式，然后换了手机号码。
手机的记录可以删除，烂熟于心的号码却像紧箍咒，越是想摆脱，越是萦绕心头。
大学毕业后笑笑回到家乡工作，爱情无例外的毕业即分手。工作这三年笑笑相亲过几次，每次她都要看人家后脑勺，又以莫名其妙的理由拒绝。
午夜梦回的时候，张老师的样子会钻进笑笑的脑海。他应该结婚了吧，可能孩子都有了。明知一切早已烟消云散，可她还是忍不住回忆，可能因为再也找不回那个无所畏惧、全心全意喜欢一个人的自己了。学生时期的笑笑是短发，穿着松垮的校服，活动时间会去操场打篮球，找不到一丝“女人味”的痕迹。笑笑忍不住感慨，他怎么会爱上我呢！
每回忆一次，初恋的感觉就鲜活一分，下次相亲对后脑勺的要求也越苛刻。
笑笑妈不明原因，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在麻烦朋友介绍时多加一句，“最好头形好看一些。”
偶尔小范围的聚会，闺蜜总有意无意提起张老师，笑笑听到开头便习惯性的打断。他过的好与不好都与她没有关系，记忆里的张老师是她的，现实中是别人的。如果非要把两者联系起来，笑笑会害怕，害怕听到任何消息表明那时用青眼看着笑笑的张老师心里爱着别人，这样就连记忆也不属于她了。
笑笑是在反复确认没有老师出席才答应来的。她不是不想见张老师，而是见了又怎么样，不能在一起，就不要让回忆面对残忍的现实了。
而笑笑看到的人，就是张老师。
同学聚会的另一看点，就是当初蠢蠢欲动的感情。只要有一次你没做到守口如瓶，数年后那脆弱不堪已然夭折的感情，会再次成为别人的话柄，个中细节，总会有人比你记得更清楚。
就这样，张老师的意外到来，让房间各处讨论的话题都有意无意夹枪带棒指向笑笑。笑笑苦笑着叹了一口气，谁让自己当时喜欢的那么明目张胆呢。
“干吗只针对笑笑？那时候张老师刚毕业，又帅又讲课好，你们不都一个个排队问问题吗？”事业女拔刀相助。
“可笑笑一直到现在都没对象呢。两人私下怎样，谁知道？”韭菜女在刚刚的战役中略输一筹，打算在笑笑身上赢回来。
感觉到四下投来不怀好意的眼光，笑笑苦笑着叹了一口气，谁让自己当时喜欢的那么明目张胆呢。
隔壁桌的喧闹声突然高了起来，吸引房间里的人都围了过去。笑笑自以为逃离漩涡中心，松了一口气，弄明白大家在起哄张老师喝酒，心又悬了起来。
隔着或坐或站的人群，笑笑看到张老师的手指关节泛白，握着满满的一杯白酒。劝酒声不绝于耳。中国的酒文化就是这样，让你喝酒是尊重你，把你灌醉是喜欢你。感情深，一口闷嘛。
张老师不改谦谦君子风范，无奈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笑笑听不下去，又不好表示什么，只悠悠地说了一句，“胃不好还喝酒”。
兴头上的人们似乎听到遥远的角落中笑笑说了什么，不明所以地回头看笑笑，不少人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房间霎时安静了下来。
笑笑清清嗓子，深吸一口气，大声说，“不就是喝酒吗，我来”。
话音刚落，笑笑和张老师之间自动让出了一条路，上一秒还是千山万水，这一秒她就看清了张老师的脸。上一次这么面对面还是七年前在图书馆。他瘦了，头发短了，眼角也有了皱纹。
别人或许没听清笑笑的话，张老师可是一字不落的都听到了。他从进门心思就在笑笑身上，“她变漂亮了，也更瘦了”，“她看起来心情不好，是因为看到我吗？”。那一句口气冷漠却字字关心的话落在张老师耳中，像给他吃了定心丸。所以当笑笑过来拿酒杯时，他急忙说，“我没结婚”。
也不怪张老师着急，笑笑当初突然就没有了音信，怎么都联系不上。最开始他以为笑笑吃醋，可后来自己解除了婚约，笑笑还是没有出现。他放下架子不请自来，这一刻当然要把握。言简意赅，就是“我没结婚”。反正自从遇上她，他的行为就不能以常理思考。
笑笑听到了，不巧的是，大家都听到了。
“哦！他没结婚！”，大家难得的默契。
笑笑倒也坦诚，动作只一顿，杯中酒尽入口中。
笑笑忘记了聚会的后半段发生了什么，那一大杯酒足以让她思维混沌。她只知道现在自己坐在马路边，胃里翻江倒海。大学时她号称千杯不醉，这才过去几年，她轻易被一杯酒放倒了。有人从马路对面的超市跑过来，像是刚才扶自己出来的人。
那个人坐在笑笑身边，笑笑用力睁大眼睛看清他的长相后，靠在他的肩膀上，似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就睡着了。
“别装睡了，一会儿吐我身上怎么办，你又不给我洗。”
笑笑无动于衷，低声嘟囔，“没结婚为什么不告诉我？”
“婚礼前一夜新郎官不见了，闹的满城风雨，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笑笑捂着胃苦笑，“我一直很忙的，哪里有空留意你。”
“那么忙还有空去和别人相亲？还相了七次。”
看来那错过的后半段聚会的主题是向张老师汇报笑笑的相亲经历。
张老师扶起笑笑，认真看着她，用笑笑熟悉的眼神------青眼，“你是我第一个说出爱的人，也是我狠心放走了的人。风筝飞走那么多年，我不知道线是否还在我手里。我努努力，还能拽回来吗？”
笑笑不语，低头看到张老师脚边放着一个瓶子，貌似刚刚从马路对面跑过来的时候就拎着，瓶子外身写着大大的“醋”字。笑笑故意转移话题，“为什么买醋？”
张老师眼含笑意，“家里很多年没醋，我都快习惯了。可是那个喜欢吃醋的人回来了，我得提前准备。”
笑笑看着张老师的眼睛，一如多年前，除了自己，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背我回家！”
笑笑在张老师背上，摸着他的后脑勺，沉沉睡去，这次是真的。
不出张老师所料，笑笑吐了他一身，还理直气壮，“什么都不用说，我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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