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春联

今天腊月十五，走在街上时候，看到有买春联和各种“福”字的，这才意识到马上快过年了，我的思绪却一下子穿越到了上个世纪70年代。

在我们村写春联又叫“写对子”。那时能识文断字就是有文化的人，能够写毛笔字那不是一般的有文化的人。

尽管有识字班，各种夜校扫盲班，那时很多人不识字，腊月里写春联都要请人写对联。

我们村里能写春联的有大队张会计，小学校的房老师和行医坐诊的六爷爷。临近年尾，不识字的买上大红纸，拎着墨瓶，陪着笑脸，挨着号请他们写。那几天大伙络绎不绝，他们几个也来者不拒，挥毫泼墨，满面春光，一通忙活，累个够呛。

那时春联一般有大门上一副大字，各屋门口有幅对联，猪圈门上有“六畜兴旺，多积肥”之类的吉祥话，还有各类小条幅，像如“春光明媚；出门见喜；人口平安，小心灯火；五谷丰登；人寿年丰”等吉祥话。零零碎碎每家都写不少。不识字的也曾闹过把猪圈上对联的贴到房门上的笑话。

我们家的春联不用请人写，一般是爸爸写，他还连同奶奶家的一起写。

我爸爸生于40年代初，新中国成立那年刚好上初小。据他说那时他们用毛笔写字的，因此他的毛笔字有功底，还是足可以拿的上门面的。

那时父亲在公路站上班，很多时候过年需要在道班房值班。因此，每年腊月他会提前在家多休几天假作为补偿。那几天除了赶集为家里购买年货，爸爸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写好我们两家的各种春联。

写春联需要到供销社买好专门的红纸。根据需要裁剪出各类大小。然后准备笔墨。爸爸有写大字的大号毛笔，还有几只小点的毛笔。一年到头不用，毛笔都凝固了，需要放在清水里润开。有时大号毛笔秃了，爸爸会到六爷爷家借一只用。小心翼翼端出一个厚重的砚台，据说那是爸爸上学时爷爷给他专门买的。先往砚台凹心倒上清水，蘸湿墨条，稍等片刻，来回研磨，墨汁渐浓，散发出墨香。后来，墨条不容易买到，就改用成瓶墨汁，经年的墨汁散发的往往是墨臭，满屋洋溢，颇有年味。

妈妈不识字，她很是稀罕这种场景，往往为爸爸准备好铺纸的方桌和舒适端坐的座位，同时还特意沏上一壶好茶。

虽然妈妈不识字，但选择哪幅对联爸爸要征询她的意见。对联内容有沿用旧黄历上的老话的，有从报纸或每年《农家历》上挑选的。

三天不练手生。内容选好了，爸爸先在废旧报纸上练练手，让妈妈会评头论足，然后爸爸开写。刚开始，爸爸的手有点激动的，但越写越镇静，越写越自如。

哥哥和叔叔也参与其中。哥哥出生于60年代中期，那时刚上五年级的光景，叔叔比哥哥大不了几岁。“文革”时，学校经常停课闹革命，写标语，写批判，写大字报，他俩是积极分子，会写毛笔字，于是一些小的条幅就有由他俩写。开始写的歪歪扭扭，后来他们也写的不错了，但大楷一定是爸爸写。

我的任务是把墨迹未干的春联拿到阳光下晒干，然后再收起来。那时我刚开始上学，对联上的字还认不全。妈妈希望我将来一定写的比他们强。我生于70年代初，可惜，我上学的时候先用石笔，后用铅笔和钢笔，几乎没有摸过毛笔，甚至怎样拿毛笔都不会。用妈妈的话说，看我拿毛笔的姿势她都难受。可惜，那时我没有好好向爸爸学习使用毛笔。光等着学校里老师教，但学校始终没有教，或许毛笔字就是从我们这一茬人失传的。

我唯一一次写春联大约是1992年春节。那时集市上已经时兴卖春联了，逐渐地爸爸也懒得自己写春联了。那年刚缺了一副春联，再买来不及了，我就动了自己编一副的念头。记得我编的上联：梧桐掩映农家院；下联：筝笈洋溢丰收年。横批：四世同堂。我颇为得意，想请爸爸写出来。他说：“你个高中生了，自己写不出来算个啥，老子不干！”硬着头皮，我终于鼓捣出来，诚惶诚恐，唯恐大伙品味，尤其是我的那所谓的毛笔字。

贴春联一般在腊月二十九、三十。写春联，贴对联，品春联形成了一道独特的文化氛围。

那时我家贴春联，妈妈要求很高。她专门给我们打一锅浆糊，看着我们端端正正张贴。爸爸贴对联心急，总是被妈妈责怪。

1978年大年三十，妈妈有事临时不在家。爸爸刚贴了门板上的春联，妈妈回来了。她越看不对劲。先是让嫌弃贴得不板正，后来又察觉有的字不对头。记得是“展”，爸爸写的是最新简化字：“尸”的下面加“一”。妈妈说难看，不吉利，最后索性生气地给撕扯了。最后，妈妈气冲冲自己跑到供销社重新买了对子纸，让哥哥写了，贴上去的，弄得爸爸很是难堪。这一直成了我们家的一个经典回忆。

爸爸委屈地说现在正在倡导的简化字，不久大家都会这样子写，不信走着瞧。妈妈说这是屁字，难看死了，长不了。

那时我刚刚上学识字，的确，老师让我们把很多字改成简化字。妈妈真神，后来很快又不简化了。

不过，现在爸爸有时依然会熟练地写出一些个“二简字”的。他习惯在老家墙上用粉笔记账，他把“豆腐”依然写成“豆付”。有一年回家过年，让我刚上小学的女儿发现了，在旁边给爷爷打了一个大大的叉号。

我女儿生于21世纪初，现在全靠手机平板电脑打字，偶尔还摆弄出电子毛笔展现书法艺术，让爷爷目瞪口呆，跃跃欲试。

如今，写的一手好春联的多是五、六十年代的文化人，我们这些人也有写的好的，那都似乎是专业。我虽然是老师，但我不会写毛笔字，而且不止我一个，我们那一带似乎对毛笔字断了层。好在现在一些小孩子从小开始学书法，写的字虎虎生威，让人感到好歹还有点了希望。

文化需要不断传承，我总有一种感觉：印刷代替不了手写；网上买对联永远代替不了私底下凑一起写对联的情趣。

    2024年1月25日子时于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