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川沙烟,馕进了莽莽臻臻的豫东平原,它仄了身子,嘶号,挣扎,口舌哭成根根裂罅,噙着土风。饱满的泪眼翕动,落下便淌成滚滚浊流,而它眼角分明还是清的,明的,潺潺地笑的!千年前,丛林虬杂,千年后,一天黄土。哀其不幸,怒其不绿!
大大小小的村子在这平原上卧着,颤颤巍巍,老而不僵。雨里,雪里,风里,甭管怎样,就是我自岿然不动。千年红墙,千年灰瓦,千年风云嬗变,只有这黄河——华夏儿女的母亲河,这土地——炎黄子孙的摇篮,原始,古老,幽秘,有魂魄。
风啊,别吟哦你狂肆的歌了!
雨啊,别敲击你混茫的鼓了!
来,请敛了暴躁的气性,坐下喝一杯碧绿的浅淡的新茶,且听我说——一个开化的素朴的温良的村庄。
小村是温良的。
罗庄摇摇晃晃地站在豫东与鲁南的界限上,它太小了,小得只消一抹。便能滑出地区的版图,然而是幸运,没有那等心肠狠歹之人去伸手抹掉。自给自足的,就稳稳耐着吧!罗庄像温良的小媳妇,低眉垂眸恭恭敬敬立着,不卑,不亢,黄河古道在她指尖断了流,荒成了大水库,她依然温良,只是多了份荒莽的野性。
窃以为,再没有何地的人比农村乡亲更慈和,更驯良,更可爱的人了。他们骨子里流的是小农的血,机梭声札札,牛驴走纭纭,令人莫名生出几许怜惜和向往。我不大愿意用勤劳去夸赞我可爱的乡亲,这顶冠冕,他们戴了几千年,这哪里是冠冕,分明是枷锁!只有贫穷才勤劳。如果非要形容他们,那就是purity,可爱至极的纯良。
“吃了没啊?“
美好的清晨,美好的问候。
月瘦如柳,白了,淡了,被青的天白的云翳了。罗庄人起得晚,约莫八点才生烟火,他们只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们没有时间观念,有些人至今也看不懂表盘。他们生在土里,死在土里,满眼是黄土与宿命。
这小村是一个世外桃源,然而”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之景以今人的眼光看,这封闭得近乎狞恶了。以前村里有馍店,冬日里一掀开馍店厚厚的棉门帘,登时一股股又香又浓的新鲜的发面馒头的味儿就挤钻进你鼻孔里,顺着喉管突下去,引得饥肠愈发辘辘。时隔数年,再回罗庄,已经人是物非。高楼赫然跨立,仰着冷硬的头颅,讥笑馍店的湮覆。眷恋,眷恋也是无法子啊!
小村是闲适的。
黄昏时分,天是白的,灰的,葡萄紫的云若科罗拉多大峡谷上空幽邃的秘光,日头是嵌着的黄金瞳。
——卖莲花豆子咧!
——卖毛蛋咧!
夕阳未尽,吆喝声就亢亢地响起来了,他们骑个小轮车沿村叫卖,一声,觉醒全村人恹恹的胃。
“妮儿,去,给爷爷买五块钱的莲花豆子!”爷爷欢欢喜喜地催我。
莲花豆子就是泡在咸卤里的蚕豆,吃起来沙沙的,面面的,咸咸的,可好吃啦!爷爷蹲在木瓜树下,就着阴凉,撚了颗豆放嘴里,又啜口老白干,闷闷的夏夜就这样有滋有味地过去了。
罗庄人睡得早,估摸八点就已细细锁好门,上床歇下了。清幽幽的小院洇在黑暗里,深沉,缄默,一轮冰盘又大又圆。月光勾了笑,看着积水空明的庭院。狗儿吐出舌头懒洋洋趴在一角,猫儿眯了鬼火般绿森森的眼,一下一下舔着趾爪。
小村是乐活的。
房子一刬的红墙灰瓦,屋脊一溜儿的雕些龙凤在上头,似是琉璃瓦,抑或陶瓷镀的,普通,古老,磅礴的大气。房子杵了几十年也没多大变化,人们都安于现状,直到迫不得已才会稍稍修葺,近几年高台大阁倒多了起来。
逢了雪雨霜天,小村一夜白头,梨花湿雨,便落落寞寞地有几分黛玉清韵了。雪,白得发青,是生冷的,高洁的,一卷水墨的山河,渺渺似天上人间。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是极好的,但酒不一定是绿蚁,男人大多来瓶老白干,茅台,张弓,最不济也能满上一盅二锅头。雪天宜喝白酒,烈烈如火,仰脖子咔咔一口灌下,入口嘴如刀割,然落肚就暖烘烘的了,高兴!舒服!爽!
日子悠悠地过,慢慢地品,看庭前花开花落,任天上云卷云舒。罗庄在岁月的长河优哉游哉玩到今天,这不太肥沃的土地并没有泥泞村人,他们仍是心满意足的,且行且歌地活着。我在这小村里生着,养着,且一日日地长大。冬天过去了,我脱下这灰皤的薄袄,飞去了渤海之滨,寻着希冀和自由,飞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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