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川

只有在渐将别离时，才知道一些事物在心中的分量。学校于我若此，只有自己最知道，不舍的其实是任性而为的时光。

 当初千里离乡，而今又将辞长安，别绪莹莹，但心中却未曾有如此明朗的回想，大抵一直都念念不忘吧。年少不解社会风情，凭心而动，不辨高低明隐，只那一种生活状态，在时光的某一个节点，会由心中迸发出许多能量，如此逃不出一颗虚拟书生的心。间杂人生许多困惑与思考，青木川就是在如此的心境下去的。

 也许是幸运的，在一个滋生无限出游踏青心绪的季节，我出去了，间歇性无视身上似有似无的“纸枷锁”，自由自在呼吸山里的清新空气。本根如此，进到山野，便有说不尽的舒畅与自在，都是自然的孩子，只分顺心与否罢了。

 青木川，于我是一个向往很久未能成行的地方。大一的时候，无意间的搜索，激起了自己些许想象的涟漪，之后叶广芩的小说引我进入另一层感触，乃至在最后未成的毕业旅行中，我也将它拟定为行程之一，希望我的同学们，雄心奋斗间，不忘自然初衷。数年已逝，起念几次均未得愿，夹杂许多情愫的往事渲染里，期望中透出了几分感伤，或者是遗憾。过去的人，过去的事，不断填压本来虚空的心，经由着心血发酵，无论如何，叹息间，离不了对岁月与造化的无奈，随缘吧，只愿诸君安好。

 前行路上，静默坐在车厢里，不敢多说一句话，仿佛是去祭奠或者说拜谒某一幻象，其中亦幻亦真的苦涩，未知当初辞老师成行的时候心情又如何。我不是寂寞的，包里就放着纸笔，可以随手取出涂写，一如流浪江湖的刀客手捂着刀柄。江湖还是江湖，只是我没有那分戾气，我的纸笔，仅是工作所必须，亦只是为年老的自己留下一些痕迹。

 采访本的下面，是叶广芩的《青木川》，大学买的，翻过两遍，与光影鲜明的电视剧《一代枭雄》比较，脑海中印象最深的只是一片金黄的油菜花。是魏辅唐被枪毙时候的背景，花海绵延，不知鲜血洒在盛开的黄花上是如何的颜色，也许一个人的血太少，不足以引起一片油菜花海的丝毫异象，依旧是满眼金黄，再多几个人怕也是不行的吧。

 与魏辅唐相反，开始我不是从立着“风雷镇”石碑的道上进去的，后来才经过。如今的入镇大道上，翻新的复古牌坊上书“青木川”三个大字，该是很霸气的，电线就从廊檐间扫过，一眼过去，几根黑线割开背后的山雾，朦胧里似有洞天。

 去每个抱有期待的景区，结局总是失望，但愿青木川给我一个惊喜。入镇的硬化干道两侧，几个工地正在施工，翻起的湿润黄土并没有扬起沙尘，这是我所欣慰的，并不在意日后竖起的是酒店还是景区服务站。从落脚的第一户农家乐开始，我在寻找予慰藉的东西，新修的石桥楼榭，商旅店铺都是无法做到的。

 三分细雨正切合一丝淡淡的忧郁，烟雨飘飘的景象也正如老桥“风雨”的名字。不想在新修的街道里多停留半步，趁着雨性，没拿伞的我快步闯进了安然百年的回龙场。往日繁华盛景，已经不再，曾经最豪华的的场所，如今已门窗斜立，仿制的泥塑灯花，正与斑驳的木板墙面相对，彼此都在沉默。

 安居在此的人们应该比以往还要安详，清澈的渠水从回龙场中屋檐遮盖并不宽阔的石板街路中缓缓流过，自由取水，洗去污垢。种德书屋的门匾是叶广芩写的，内含傲气，与种德老人的温和不甚契合。徐种德的二子继续经营着书屋，每日以墨为伴，为乡民写联，给旅客售书，为人和蔼，笔法苍劲。老人们坐在小板凳上，无神的眼睛瞅着来往的过客，并不多说话，不敢上前交谈，怕他们说出的英语我听不懂。以前的“红楼”还在，门口收着门票，红艳艳的灯笼，游客不少，喧嚣应该不同当时，不敢独身细探每一间闺房，背后的一股凉意，让我害怕。

 魏氏庄园是青木川最为有名的景点，乳白色的高墙，青色的瓦，周围绿草如茵，桃花芬芳，确胜如今许多庄园，这是魏辅唐的住宅。景物都是后人重塑的，未知当初外面的风景。大门旁的墙上涂写着“为国为民”的大字，足见其抱负，门口一对石狮不露自威，亦见其风采。里屋布局陈设各有讲究，楼阁阶梯均合礼数，让人赞叹。最宏伟的是其办公室所在的“洋房子”，这是魏辅唐会见胡宗南的地方，仍在的几把交椅，展现着当年的江湖义气，豪气干云。行走江湖，生死兄弟，杯酒相交，以命付。魏辅唐被杀之后，他的尸首，却是被他的女人收葬，后山上的那一个个墓碑，都是兄弟。

 回龙寺是俯瞰整个青木川最好的地点，沿着石梯登上山，眼下的风景才是宣传画卷中的美。溪水潺潺，心绕回龙，青瓦连片，依附北岸，葱郁之间，才觉厚重。临栏远眺，山峦之间，云雾飘渺，山河壮阔，未分飘逸，让人难以挪步，不觉间凝神许多时。

 清早的古镇脉气蒸腾，云雾飘飘，底蕴隐显。一夜的大雨，给地上的青砖增了几分神韵，不尽的水汽，使露珠晶莹了整个草木，晨雾袅袅的青瓦下，油菜花与盛草随夜风造型，苍茫里透出勃勃生机。魏氏庄园旁，满地芳菲，盛开的樱花，被夜雨打下，成全了它们最后的美艳，不论是否有人注意到，自然已经用心了。

 只在那里呆了一天。在三省交界的山下，才遇上了那一块新立的石碑，写着“风雷村”，碑后有一巨大横幅，“四川人民欢迎您”，绵延的公路在雨后的山雾里渐渐隐去。

 回去的路上，心情如旧，并未深受震撼，只回忆着往事，没来的人不知道还记不记得这个地方，也许已经不在了，毕竟同行的长短是人生最难以估摸的事之一，即使不愿，不可勉强。

 人生的别离生死在这一片山水之间，不过是转瞬的点滴，人能动怀的只有自己，在这广袤天地间，我们的来来往往，纵有再深的执念，也终究只是囿于自己画的圈，忽然间，似乎体味到一种“天心月圆”的境地，这该是自己的青木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