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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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迷濛的细雨中，远方的层峦和山麓的屋顶变得模糊不清。

我坐在老房子的屋檐下听雨。说是听雨，实则什么也听不见，天空中迷濛的细雨来得悄然，有一种“润物细无声”寂静感，像是午夜里悄然笼罩山峦的雾霭一般，缓慢且不易被知觉。所以，与其说是听雨，不如说是看雨，或是看雾。

听雨看雾本是一件让人静心的雅事，但在屋檐下枯坐了几个小时之后，我依旧静不下心。季媛的死总在不知觉间搅扰我，像是一只趴在心口上的水蛭，一边痛饮温热的鲜血，一边蠕动着给心脏带来噬咬般的疼痛。

父亲说：“还好你们当初相亲没成事，真没想到，看着挺漂亮的一个女孩子，居然这么疯狂……”

他说的当然是之前网络上疯传的网暴事件，因为提着一把扫帚疯狂挥舞，网友们将其戏称为“扫帚女”。这实在不是一个好听的名字，像是“扫把星”一样让人感到厌弃。但现在所谓的“扫帚女”下世了，网络上那些不堪入目的言论也才终于消停下来。俄而，尽管新的热点开始替代“扫帚女”进入公众视野，人们也逐渐将这个女孩忘记，但依旧有人不曾将她忘记。譬如，我的父亲……

我和季媛是在相亲认识的。

父亲说：“不论如何，你先去看看，合不合适见过后再说。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麻烦你也顾及一下我这个残废的心情。”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开始自称为残废，有时候是嘲弄的语气，有时候是可怜兮兮的语气。我曾以为那是妥协，是对命运的妥协。在命运的胁持下，它必然是一种妥协。他不得不抛去那些无谓的自尊，坦诚地去面对一个既定的事实。他已经老了，而人总是要妥协的。

可直到后来，我才发现，一旦有什么事情，他就拿自己的断臂说事，仿佛那不仅是半只手臂，而更像是与我血脉相连的弟弟，是他悲惨生命里的重要佐证，甚至是用来胁持我的无形的武器。

是的，我是在那柄武器的胁迫下走进咖啡厅的，这种胁迫让我心情烦躁，一心只想应付了事，甚至连女孩儿照片都没看一眼。

咖啡厅安静典雅，有一种简约的美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味，使人不由得感到心情平和。出于某种习惯，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背包里取出平板，一边码字，一边等待季媛。

冬季午后的阳光温润平和，它透过茂密的枝叶缝隙，洒下点点光斑落在键盘上，像是一个个不规则的闪烁的亮片。我伸出手去接住它，像接住缓缓飘落的雪花一般。一面看着它在手心里晃动，一面思索着季媛的身份。

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何其之多，她未必就是朋友的前女友。可能只是巧合，生活里才不会有那么狗血的剧情。这般想着，还是找朋友拿了一张他前女友的照片。当然，过程有些曲折，费了挺大力气。照片上的女孩儿明艳俏丽，正看着镜头大笑。她的笑容里似乎涵盖了某种感染力，使得看照片的人也不由得心情舒畅起来。真不错，挺好看的，可惜不是我的菜。

也就是这时，咖啡厅门口的铃铛晃动了一下，季媛进来了。她穿着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内搭黑色毛衣，和一条牛仔裤。白色围巾作为一抹亮色随意围在脖子上，给人一种静雅斯文又不失时尚的美感。她脸上化了淡妆，看得出来，和照片里是同一个人。但和照片不同的是，眼前人的眉宇间多了分愁绪，而少了分活泼开朗的气息。

“你好！王阿姨介绍的。”她在我对面坐下，先是整理了一下垂落的围巾，然后看着我说道。她声音里带着一种清冷的疏离感，像是街面上冰冷的寒风在不经意间融入了她的身体里，却又逃不出去，使得她整个人都带着些轻微的寒意。

出于礼貌，我给她点了杯拿铁，然后收起平板，放在一旁。

“你好！”我说。

我有些紧张，这份紧张是从她进门时开始的。我得收回前面那句话，她确实我的菜，至少她当下的模样和气质都是我喜欢的类型。我不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使得她的气质发生这样大的转变。但她确实吸引到我了。坐在木色的靠椅上，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砰砰”乱跳。啊，是心动的感觉吗？或者是太久没有谈恋爱，身体里的荷尔蒙开始作祟？我讨厌这种具备科学依据的结论。

她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平板，在我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挑起了一个新的话题。

“你是在写作嘛？”她说。

“ 啊，是，不是。额，就是简单写点儿网络小说。”

“啊？噢！”她点了点头，小嘴微微张着，作了个简单的回应。

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尴尬，我感觉脸上有点火辣辣的。说实话，我有一种想要一巴掌拍死自己的冲动。我喝了一口桌子上的拿铁，缓了缓紧张的情绪，问道：“你喜欢看书吗？”

“喜欢呀，而且……”

话说到一半，服务员端了一杯拿铁过来，轻轻地放在桌子上。她转过头对服务员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又回过头来对我说：“而且，我经常逛书店和图书馆。”说着，她喝了一口手上的拿铁。

她喝东西时的表情真可爱。

“那可太好了！初次见面，给你带了个小礼物。”说着，我从背包里掏出了一本书递给她。其实这本书是我买给自己收藏的，是我很喜欢的一本书，没成想在当下倒是派上用场了。

“啊，这是我很喜欢的一本书，谢谢你！”

她看到封面时显然很开心，而我也为此感到有些兴奋。至少我们之间不像刚开始那样尴尬了，即便就着这本书，在后续相处过程中，我们也会有很多话题可聊。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很久，但我心中始终有一种矛盾感。季媛作为我朋友的前女友，而今我又在咖啡厅里和她相亲。不管从哪个角度想，这种事情都让人感到别扭。我始终在犹豫，直到我们看完电影说再见时，我依旧在犹豫，犹豫着要不要说一说她前男友的事情。

实际上，我的犹豫有些多余。临走前，她告诉我说，她身上发生了一些事情，未能摆脱出来。和我看电影吃饭什么的，一方面是对我有些好感，另一方面是想要晚点儿回家。毕竟被强迫出来相亲的人都不希望回去之后还要被叨叨。她希望能试着和我作朋友，至少等她一段时间，前提是，如果我对她有感觉。

我还能说什么呢？连吃饭的钱她都坚持AA。是个挺好的女孩儿，我这么觉得。

出于某种私心，我没有和朋友聊到季媛的事情。

春节过后，季媛出去上班，我跑到老家的老房子里创作。对于写网络小说的人来说，其实在哪里待着都可以，只要有网络，只要能码字。也是这时候开始，她忙于工作，我忙于写作，我们很少聊天。偶尔聊天时，她也总说她失眠严重，实在没有精力聊天。

渐渐的，我在一种纠结又矛盾的情绪中试图将她淡忘。

……

再一次听到她的消息时，就是在网络上了。她以一个疯子的形象出现在一个个视频里，那歇斯底里的模样确实让人感到可怖。无论如何，我不相信这种事情，至少事出有因。为了弄清真相，我每天给她打好几通电话，但始终没有接通。后来，就看到了她去世的消息。看到这个消息时，我疯了似的大哭了一场。坐在老房子里昏黄的灯光下，像是有一柄巨大的有弹性的长剑直直地贯穿了我的胸口，它恶狠狠地拔出又刺入，拔出又刺入，以一种更疯狂的姿态在里面搅了又搅，搅了又搅，直到将一切都搅得稀烂。

我是真的爱上她了吗？其实我们都没见过几次。其实，不用纠结她究竟是谁的前女友的……至少，她是以一个独立的个体，是以一个鲜活的形象出现在我面前……

也是从这时候开始，我的小说断更了。我在老房子的屋檐下摆了一张竹椅和桌子，每天只是听风、喝茶，顺便看看评论区里的读者们将我一通乱骂。我不想搭理他们，我只想季媛。一边摆烂，一边想她。我还想问问她和她前男友分手的原因的，现在什么都问不了了。这成了一个永远的谜。

……

秋天时，一只燕子从远处飞来，在我的杯子里拉一泡白色的屎。我喝了一口才觉察到不对劲，那是一种黏腻的，让人反胃的口感，不过，有点儿丝滑。在一阵恶心呕吐之后，一股更新的烦躁和愤怒侵占了我的内心。那一整个下午我都拿着一根棍子，在田野间跑来跑去，驱赶那一群群飞来飞去的燕子，直到精疲力竭，瘫倒在地。

天色渐渐黑下来，夜幕笼罩整个世界。我躺在竹椅上喝茶漱口，看到遥远天际有一颗北极星在朝我眨眼睛，然后我想，要不，出去走走吧……

一周之后，我准备好了需要的行囊和一份半生不熟的攻略，出发了。先坐两天一夜的火车前往林城，尔后再作打算。其实倒也并非没有其他交通工具，只是在很久之前听说，许多人喜欢坐好几天的火车去往拉萨，观看沿途的风景，寻找内心的救赎。我是属于有样学样的人，也试图通过入座长途火车，缓解内心的本不该有的苦楚，虽然我去的不是拉萨。

绿皮火车是个喧闹的地方，各式的人们用各式的方言或普通话在聊天。车上的人许多也是热情的人，至少多半都有些自来熟的形式。

上车没多久，就有一位大爷同我打招呼。这位大爷看着我的行囊，跟我说：“小伙子，看你这装备，是要出去徒步吧？”

我一惊，遇上懂行的了？好吧好吧，只要我装傻，没准还能趁点儿经验。

我：“大爷看出来了呀？大爷也是徒步爱好者？”

大爷：”不是哇！我孙子是！我家里啊，这些装备堆得到处都是，我看着眼烦。”

我：“这有啥可烦的，大爷要是有兴趣，没准也可以玩一玩。”

大爷：“嗯，我老了，玩不动这玩意儿。小伙子这是去哪儿？”

我：“啊，我啊，我去林城。”

“林城哇！林城是个好地方，那句话怎么说的，上有林城，下有苏杭。这个是真不错！”大爷一边说着一边咂摸嘴巴，一副感叹的模样。

我一脸懵逼，？？？，难道不是天堂？说好的天堂呢？这时，对面卧铺的一个小伙子“扑哧”笑出了声儿。大爷一听声音，看向小伙子：“小伙子，你去哪儿呢？”

“林城……”

“啧啧，林城哇……”

……

过了许久，大爷下车了，连带着车厢内的几人也一齐下了火车。大爷临出车厢时，突然回过头来看着我说，小伙子，徒步就徒步，可别去什么危险的地方，唉！大爷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他们都走了，车厢内变得空荡荡的，让人有种不适感。车窗外树木在飞走，田野在倒退，天上的流云似乎在一瞬间变得沉重了些，像是被铁鍪钉天空上，一动不动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厢里又进来一个女生，二十来岁的年纪，穿着时尚，大概一米七的个子，比季媛要高出半个头，也比季媛要漂亮一些。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喜欢将其他女生和季媛相比较，而实际上，我和季媛可以说是一点儿关系都没有，非要扯上点儿关系，那就是相亲对象，聊得来的相亲对象。

女孩儿进来的时候，先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开始找座位。她长得确实漂亮，五官精致，皮肤白皙，只是眉眼间有一丝憔悴，黑眼圈有些浓重，连化妆品也无法完全遮掩。她的情绪似乎并不高，或者说有些低落。在将一些简单的行李放下后，她就靠着车窗，呆呆地望着窗外的风景。

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我们就这样静默地在车厢内待了一宿。第二天早晨起来时，我看到她还在车窗边坐着，似乎一宿没睡。一条毯子裹在身上，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拿出来的。我出门上了一趟卫生间，回来时看到她还以原来的姿势坐着，手机连着充电线，充电器却掉落在一旁而没有插在插座上。我有意提醒她。

我说：“你好！”

她没反应。我抬高音量，又说了一声，你好！她还是没反应。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打了一个激灵，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一脸惊恐地望着我，似乎被吓得不轻。

我有些诧异，但还是指了指地上的充电器说：“你充电器掉了。”

“噢，谢谢。”

在这之后又是长久的静默。

火车隆隆前进，慢慢的，阳光从车窗外投射进来，落在狭窄的车厢墙壁上，光柱中，点点灰尘来回漂浮，小范围的移动，像是粒子与粒子之间进行的不规则运动。车厢外有餐车移动的声响，乘务员开始叫卖午餐。

“你该好好睡一觉，休息一下。”我有些担心她的状态。哪有人一宿不睡熬到中午的，难怪黑眼圈那么重。

她抬起疲惫的眼睛看我一眼，说：“你是不是准备去徒步？”

“啊？噢，是的！”

“噢。”

……

半个月后，我一身狼狈，爬到了林城不远处一座海拔四千米的山峰上，山风狂野又凌冽，刮得人鼻涕横流。

“啊~~~，喂~~~，嚯~~~”

我站在崖壁边上，对着重峦叠嶂的群山大声呼喊，喊得我眼睛通红，心口酸疼。

“啊~~~，喂~~~~”

正当我捂住胸口蹲在地上时，听到另一边也有一个声音在呼喊。我循声望去，看到一个女孩儿，同样捂着心口，同样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