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学校遇到王小英,是我没想到的。
是在洗手间里,一碰手,两抬头,四目对视,双方都有些惊惶。
而我差一点还没认出她来。她穿着可变大了!又是白色西式衬衫,又是流行长裤,光鲜得分明就是一个时尚女孩;头发也长了,扎起一个小苗苗,不知是不是染了,前面泛红。
王小英小声问我:你也来这儿上学?
嗯。
然后就各自走了。没多言语。本来我俩也不熟,只不过初中时,我们同是班里的“三等女生”而已。
那时班里的男孩调皮,把我们班的女生分为三等,一等是以严莉、贾希菲为首的优秀生加美女,她们成绩好,相貌佳,落落大方,颇招人喜欢;第二等是那些生动活泼,衣行清爽的女孩子,她们占了班里的大多数;而我和王小英呢,就被归为不入流的末等了——也只有我俩。我们一样地邋遢,穿姐姐们穿旧的衣服,口舌木讷,不会交际,学习不好不坏。而我和王小英也颇有自觉,我们低着头走路,平常不说话,举止小心翼翼,生怕惹人注意,徒招笑话。那时我屡屡有退学的念头,最怕的就是有一天王小英会先我从班里消失,那将意味着我要独自承受众生的嘲视,我受不了。
初中最后一个学期开学的那天,我早早就到校了。还没上课,班里其他同学围聚在一起说说笑笑,而我将脸贴在教室玻璃穿上朝外看。同学们陆续进来,互相打招呼,加入先前的聊天圈子。只有我默默地独自站在窗前。王小英终于出现了,她背着很大的书包,慢慢朝教室走来,背微微驼起。我之前没注意过,不知道她是天生驼背还是被书包压的。走近教室的时候,王小英抬起眼,迟疑地扫视着,我们的目光交会了。我看到她眸底深锁的沉重释放了,她加快了脚步。后来一次她从我身边经过时我隐约听到她说: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于是我知道她也这样在意着我的去留。我们彼此暗暗关注,却从未接近。这样两个女孩子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呢,我们都不敢想像。
我恨透了这种黯淡压抑、因为有着明显的缺陷而无法融入群体的生活。可是又能有什么办法。班里每个人都熟悉我的样子,改变根本不可能,转学也不可能,家里那么穷,我能上到初三就不错了,这时放弃也不甘心。唯一的指望是离开这里,换一个新的环境。在其他学生谈到中考就不由生畏的时候,我暗暗地盼望它快快到来。我在笔记本上写下每一天的日期,直到中考结束的那天。每过完一天我就用笔重重地把当天的日期划掉。我强迫自己不多想,每天心无旁骛地做题背书,背到想吐。填志愿的时候,我自作主张填了离家最远的一座普通高中,在全县最西角的镇上,我们学校从没有人考虑过它。中考终于到来了。我像上战场杀敌一样将每一科试卷狠狠屠戮。考试结束后,我回到家,发泄地哭了一场,然后去洗澡,用掉了一块肥皂和半瓶洗头膏。我盯着镜中的人,很是陌生的样子,之前我从未打量过自己。两个星期后,成绩下来了,我考了480分,是全校第一名,远过县一中的录取分数线。
家长都很意外很惊喜,班主任来我家游说我父母出钱活动一下,他愿帮忙找关系,争取让我能进一中。
他们热络地商议,我在一旁听了一会儿,平静地开口说,妈,我不想去上一中。
我知道严莉莉和贾希菲也考上了一中。我不想再见到她们。不,我再不想她们见到我。
班主任已经和他在一中当教导主任的同学通过气了,我入一中是有可能的。可我坚持不去,他又着急又可惜。最后还是因为家里实在拿不出什么钱,而我填报的S中为拉生源,有一项按分数奖励考生的政策,里外里一算,家长还是依了我去S中的心愿。
在县城转车的时候,我望着这个繁华的小城市,心想,严莉莉,贾希菲,你们要在这里度过三年了。而我却要去一个你们都没踏足过的偏僻地方。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