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

今天是她第一次上班，上个礼拜，她找到了这份工作，在打印店帮忙排版，按顾客要求调整稿件。工作很简单，她也很满意，在她的印象里，她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姑娘，应该过着一种简单而稳定的生活，只是让自己也有些惊讶的是，她能这么快就从失恋中走出来，如今已经是深秋了，满地都是法国梧桐的金黄色叶子，但她的思绪还停留在三个月前，她觉得自己还能嗅到记忆散发出夏天海水的淡淡咸味。

姑娘刚刚大学毕业，那也是一个普通的二本大学，离家乡不远，不过就是在那里她认识了他。他说话字正腔圆，声音洪亮，被选到广播站播音，每天下午他的声音响遍了校园的每个角落，姑娘听他的嗓音入了迷。她相信，声音好听的人总归是不丑的，她也想去广播站，不过她也知道，自己从来都不是个能把事情坚持到底的人，这件事很快就被她故意压在箱底，和那些小时候看的小人书放在一起吃灰，其实她心里知道自己的放弃只是一种逃避，比起追求一个男生，在幻想中等待很显然更加容易，况且她的追求本身也和幻想难解难分。不过这一次命运眷顾了她，那些她曾经无数次在言情小说里看到的情节真的找上了她。一个机缘巧合的机会，男孩认识了她，姑娘很高兴现实和她的想象一样，他很帅，帅到让人觉得不真实，更不真实的是，他爱上了自己，甚至没有跟别的女孩抢男朋友这样老套的剧码，姑娘故意高冷了一段时间后，就同意了。虽然很高兴，女孩后来还是问他喜欢自己哪一点，他说：

“你的眼睛会笑，像一朵阳光下的花”

女孩每天都很快乐，她相信自己的简单是有道理的，因为正是简单让他爱上了自己。她觉得自己有理由自信，生活正以一种温暖平静的形式朝她走来，一股甜腻味道的幸福在未来等待着她。他们每天形影不离，女孩仿佛能看见周围的人投来羡慕的目光，女孩从来没有享受过别人的羡慕，一种梦幻般的甜蜜把她包裹住了，她第一次尝到了得意的滋味。

毕业来得很快，她很小心地问他要去哪。远方对她来说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概念，就像大洋对岸的烟火，是一个只会出现在电视新闻里的概念，她从没把远行当成一种可能性，那里的人生就像一出戏，姑娘觉得那是一种虚假的真实，正如没有观众会冲上舞台抢走演员的活。问他的时候，她清楚地看到男孩眼里的犹豫，但他最后还是同意去女孩的家乡，一个不远的海滨小城。

她永远不会忘记，他们把一张陈旧的小木桌搬进海水里，两个人脱了鞋坐在桌子两边，清凉的海水规律地抚摸着他们的脚踝，眼前是一望无垠的蓝色大海，远处几艘渔船上下浮动，跟他们的快乐相比是那么的孤独，长长的阳光轻轻晃动，漫无目的的摇摆。她听见海浪在她耳边轻轻呢喃，像是在提醒她这是一场梦，她往前看，好像看见一条即将消逝的彩虹。他们聊着天，从午后到黄昏，他们哈哈大笑，只是他们那时还不知道，他们聊的不是未来，而是他们对未来的憧憬。他答应永远不会离开，而她也相信他已经爱上了自己的家乡，这样一个被世界遗忘的温暖的小城有谁不会喜欢呢，她甚至带他见了自己的父母，她仿佛看见，已经垂垂老矣的他们依然哈哈大笑，拥抱着开心地把脚伸进清凉的海水中。

一切都很完美，直到有一天，有一天他毫无征兆的告诉她，他要走了，去一个大城市，向所有的异乡一样，姑娘对男孩口中那个城市的大没有概念，他对她说了很久，求她和他一起去闯荡，他告诉女孩生活会很艰苦但他也承诺会好好努力，最后他们一样可以过上像这里一样幸福的日子。听着他对未来的描述，她不明白他对远方为什么那么执着，一个遥远的不真实的幻想和一个舒适的现实摆在眼前，女孩最终选择了后者。让她伤心的是，他们才仅仅毕业不到一个月，但更让她伤心的不是他的毅然离开，而是她竟然如此果断的选择了留在家乡，她既不恼怒，也不痛苦，只有一种陌生的甚至有些奇异的情绪爬上心头，她不想承认，这是羞愧的感觉。

这时还早，打印店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茶水上升起白气，慢慢地，，慢慢地，她的眼眶被渗出来的眼泪填满了，一滴咸咸的泪水溢出来，她的脸上顿时流下一条冰凉的细线，她想起大海的味道，从他离开到现在的这三个月里，她第一次流下了自己渴望已久的泪水。

2022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