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瞧金光亮那神气的劲儿”,“哎,金光明那金丝边眼镜在哪里买的,戴起来人模狗样的哈”,“啊呀,我真是老了,昨天还看到二锤那小子穿着开裆裤哩,今天都戴上大红花了, 好个精神小伙”这些话嚼之无味的时候,一个穿着怪异的青年适时出现在了双水村闲话中心。
只见这个青年穿着大喇叭裤,头发留很长,跟妇女一样也来了“电打”,而且披散在脖项里;大蛤蟆眼镜遮住了半个脸,肩上扛着个花匣子,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吊儿郎当地走到人群中间,把那“大蛤蟆”一摘……
“哈呀,这,这不是金俊文家的大公子金富吗?”
“咦,你这一身,咋怪怪的哩?”
“咦,你这手表老值钱了吧?”
“小事儿,小事儿……”金富看起来满不在乎的样子,又神气活现地朝金家湾前村自己的新家那边走去。
这下双水村闲话中心主要讨论的人物又从金二锤变成金富了。听说这个只出走了半年的家伙带回来了许多值钱东西,衣服、手表、录音机和各种人们还叫不出名堂的新玩艺儿。还有人听说就连钱,金富都能随时从衣兜里掏出一大把。
“你说,这两家人猛一下红火成这等光景,是不是挪了宅第的原因?”
“有道理!嗨,当初田福堂把他们从哭咽河老住处往金家湾前村赶的时候,这两家人还哭鼻流水,舍不得当年米阴阳看下的风水宝地哩!”
“就是就是,我看他们家现在住的地方才是真正的风水宝地呐!”
“想当年俺大说,要把家安在那个地方,俺娘没同意,要是……”
“吹牛哩!”
“哈哈哈哈……”
这些天,双水村的人们把新崛起的人物金富围在人堆中间,吸他的进口外国烟,听他眉飞色舞地讲叙大地方的景致。尽管金富把牛皮都吹破了,但对于双水村一些只走过石圪节的农民来说,仍然坚信不疑。
比如金富吹嘘说他到中南海和华主席下过三盘棋。 第一盘他赢了,第二盘华主席赢了,第三盘他和华主席下了个和棋,结果双方不分输赢握手言和……
有人问他:“你坐过火车没?”
“金富扬起头自负地哈哈一笑,说:火车算个球!我常坐的是飞机!两月前,我坐飞机就从咱们双水村上空飞过。我当时把头探出来一看,我妈正在哭咽河里洗衣裳哩!田万江我大叔吆一群牲灵在田家圪崂的土坡上往下走;还听见庙坪山玉米地里锄草的婆姨女子笑得咯呱呱的……”

没有多少天,金俊文和他的儿子们就在前后村庄中名声大振。居然还有不少媒人上门,要给俊文家说亲呢,就是不能嫁给金富,嫁给他的弟弟金强也可以啊!
“想当年,东拉河流域的庄稼人,谁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金俊文不成器的儿子呢?可是现在,人们却像攀皇亲一样,盼望自己的女儿被金富选中。人们!你们怎么能因为贫穷,就以物遮目,而变得如此愚蠢呢?”
可是对于稍有头脑的人说,这金富的财富来得有些蹊跷。这小子“大字不识几个,又一直是个‘溜光棰’,怎么半年之中就变成了一个神通广大的人物了呢?他干什么营生赚下这么多钱?”
据金富自己说他在外面做大生意,全国各地都跑遍了。但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现在被金富改口叫二叔而不再叫二爸的金俊武,他用鼻子也能闻见侄儿是靠什么发横财的!
当金俊文穿着儿子带回来的“外路货”,不时地出现在公众面前,和村民们谈论他儿金富的本事和运气时,俊武早已羞愧地低下了头!“他清楚,像俊山和孙少安弟兄们,甚至还有田福堂和海民他们,早已在心里嘲笑上他们这家人了。”
只不过他一直碍于情面,也不愿给大哥大嫂揭穿其中的丑陋。往深了想,金富做的这路生意,再加上孙玉亭和王彩娥之前的“麻糊事件”,这一切可能都会让他的儿子未来没人给媳妇。
他思来想去,还是要找大哥谈一谈。
“哥,我看金富要闯大祸呀……咱虽然没出过远门,但凭脑子笨想,估计外面的钱也不那么好赚,咱金富就出去短短半年……”
“生意人凭的是运气!说赚就能赚大票子!”金俊文对弟弟的说法不以为然。
“我也是为咱们家好。咱父亲活着的时候,常指教咱们活人要活得清清白白……”
“那你是说金富的钱财是在外面偷来的?抢来的?”金俊文立刻沉下脸问。
金俊武没有言传。他的态度等于肯定了金俊文的反问。这严重地损伤了俊文的尊严。俊文发了一通脾气,就甩手走了!
“金俊武望着大哥远去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痛心地感到,他们弟兄之间的关系,已经再不可能像过去那样亲密无间了……”
两天以后,百无聊赖的金富心血来潮提出要单独住进他三妈的窑洞里。彩娥改嫁以后,财物大部分拉到石圪节胡得禄那里,她的窑洞就用一把“将军不下马”锁住,这意味着金俊斌这一支人从此就黑门了,但窑洞作为遗产当然还属于王彩娥。
(20世纪五六十年代有一种叫“将军不下马”的铁锁,这种锁在开锁后,钥匙取不下来,只有把锁锁死之后,钥匙才能取下来。)

金富可不管这一套,他认为窑洞理所当然由金家人来继承,因此准备强行进驻。但这次他的弟弟倒成了个懂事青年,劝阻他不要这样做。一来二去的,兄弟两人竟在王彩娥的院子里吵开了架,也瞬间吸引了许多村民前来围观。
金强看说服不了他哥,就赌气说:“我看你怎往进住呀,除非你把门砸了!”金富却轻松地笑了笑,说:“我什么也不砸就进去了!不信你现在就看!”
“金富说罢此话,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演了惊人的开锁技巧:他随手拾起一根硬柴棍,走前去在锁眼里一捅,‘将军’立刻下了‘马’。转眼间,王彩娥的两扇门就大敞开了……”
这下双水村的人才明白了金富所谓的“生意”到底是什么,许多庄稼人羞愧地撤回了自己女儿的媒约,再也不往金家湾前村头跑了。
而这次得到信息的王彩娥,也没有再动用娘家的人马,而是拿着公社主任徐治功给双水村大队党支部一封态度坚决的信,回到了村子,利用公家的力量把金富从她的窑里赶了出来。
至于门上的那把锁子,倒也不用另买,金富两个手指头一捏,“咯吧”一声,就重新锁住了。过了几天,金富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双水村,不知又到什么地方去做他的“大生意”去了。
真是令人唏嘘!
备注:
《平凡的世界》系列。卷三,第二部第十章读书笔记,总第13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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