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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三十五岁的生日是自己一个人过的，她关掉手机，断绝通讯，在酒店里订了房。做贼一样的藏在城市的阴影里。
催债的暂时没有找到她，她也暂时能忽略压在自己身上的那笔债。一百万人民币。
1
2019年，八月中旬，夜里我给孩子收拾行李，收拾到一半，我接到一通电话。那头是个女人，一接通就开始哭。哭完之后，可怜巴巴的开口问我要钱。
“你是谁？”这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女人愣了愣：“表姐，我是小梅啊，咱俩从小就亲，你咋能忘了我？”
“我没钱借给你。”
“不是的。这次我不是要借钱还贷，我只是需要去外地，再办个新的假身份证。要的不多，就几万。我在乐陵真的待不下去了。求你了，姐！”
这夜很静谧，她的哀求声分外刺耳。我无动于衷。
前几年她出事时，我见她可怜，借给她不少钱，为此，我还和丈夫吵了一架，冷战了好几天，丈夫说：“你这些钱都打水漂了，她哪里会还给你？”我不信，和他吵吵嚷嚷。
直到16年底，我家准备买房，急需用钱。我们找她要，她说还欠债呢，没有归还的能力。我妈妈告诉我，她欠银行的这些钱，都没有还。
我只得自认倒霉，问了问身边的亲戚，他们也都遭遇了同样的事情。
她活成了我们身边的传奇。
每逢过年，我都会和亲戚们聚在一起，说一说她。说她换的新手机号，租的新房。说她出没在街头巷尾，寻觅新的离异土豪，好给她还钱，让她一辈子无忧无虑。
她是我姨的女儿，我长她几岁，她是我的表妹。姨年少时丰姿绰约，是我们村有名的美人，嫁了做老师的姨夫。早年当教师不赚钱，就有人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姨没嫁的了钻石表老五，就寄希望于下一代——让表妹钓个金龟婿来。
潜移默化之下，表妹从小就爱财。
2
小时候的表妹长的圆润可爱，我常常见到她和一个小胖墩玩。那是村里富户的孩子，家里开的有养猪场，我们过年的时候都去他家里买肉。
小胖墩的父亲常常来姨家做客，割一条猪腿做礼物。我背着猪草路过，闻见肉香，就迈不开腿了。那时候只有过年才有猪肉白菜饺子吃，平常是吃不上肉的。
那一天，我大口吃着肉，听姨说：“养猪场老板也看上她家小梅了，要订娃娃亲。”
他看上小梅，我一点也不意外，村里的大人都很喜欢她。
我十几岁的时候，上村里的小学，教师就是姨父。姨父会写剧本，六一儿童节要我们演出。表妹也被姨父带来，上去演小刘胡兰。她嘴甜的叫叔叔阿姨，哥哥姐姐，笑眯眯的讨糖吃。
放学之后，姨父要回家做饭，就把表妹托给我看。要我带她玩。
我们在院子里踢毽子，表妹小脚一勾，毽子绕成了圈。小胖墩在旁边拍手：“一个，两个，三个……”
她很受大人的欢迎，大人们见到她，故意过来逗她。
“小丫头，你长大要嫁给什么样的人？”
表妹不说话，伸出了肉乎乎的小手。大人就把糖放她手里。
“我要嫁给有钱人！”表妹很坚决的说。
“多有钱？是养猪场那个行不？”
表妹犹豫了：“……不行！要比他还有钱。”
大人就开始笑。笑得直不起腰。
很快，我去城里上了初中，就很少和她一块玩。
她没有嫁给童年和她一起玩的小胖墩，小胖墩被他爹安排了一个城里的姑娘，结婚那天哭的昏天黑地。表妹初中还没毕业就进了城，托人找关系做了售货员。
3
高中毕业，正赶上进城务工的好年代，我去了天津，一年只在过年回家。
某年我回家，恰巧听到消息：表妹要结婚了，对象是个无业游民，家里有一套房。
婚礼就在过年这几天，我正好可以参加。姨来我家做客时，很惋惜的说：“小梅这孩子就是太倔，说什么都不听。以她的容貌，还愁找不到个有钱的？”
“他家不是在城里有套房吗？有房的算富户了。”妈安慰她。
“可是郝煜家有栋别墅哩。”姨说。郝煜就是养猪场老板的儿子。那个小胖墩。
表妹的婚礼在城里最好的饭店举办的。姨担心表妹花太多钱，私下里找过表妹。
表妹笑嘻嘻的对姨说：“这是贷款买的。我老公还说要创业，所以我们贷了五十万，先试试。”
她说的很轻松，姨的心情一下子多云转晴，露出火辣辣的光。
于是，姨常常把这件事说给我们小辈：“小梅是要做阔太太的人了。”
在她看来，开厂子是绝顶的风光。
她常常教训我：“你啊你，你去工厂做工干什么？学学你妹妹，她嫁了个有钱人。”
表妹真的有钱了，过年时我回乡，看到她老公开着轿车送她回家，她手里提着贵重的燕窝，身上披着皮毛大衣，戴着珍珠项链。
她见到我，亲热的搂着我的脖子，把白金耳环戴到我耳朵上。
“姐，你戴上真好看。从哪里做的双眼皮？改天我也去做做。”
我说从天津的美容院做的，花了一千多块。我问她老公做的生意，她说他们还没想好。
“小梅，你们还是干点实事吧。五十多万呢。利息可不少。”我有些担心。
“想什么呢。失败了也是他还款。”
表妹笑着摸了摸肚子，这时她已怀孕三个月。她告诉我，她已经不再做售货员了，安心在家里养胎。
我看着她的侧脸，白净细腻。却没有一点踏实感。
4
此后，我结了婚，生了孩子。过年回家，经常见到表妹。她身材高挑，烫着最时下流行的发型，快三十岁的人像个小姑娘。她常常带着一个小男孩，那是她的孩子。
问起她和丈夫做的生意，她也一直支支吾吾。不过她的生活状态还好。
直到14年，我回到乐陵。我常常去表妹家串门。在14年的夏天，表妹离了婚。一个月后，我和表妹相聚在咖啡厅。
见到她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她脸色苍白，眼皮浮肿，人胖了一圈。
“没事，咱再找个更好的。”我安慰她。
她摇了摇头，说自己欠了钱，一百万。
我吓坏了，这可是一百万，都够买好几套房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仔细一问，才知道她当了前夫贷款的保人。离婚后，前夫找了另一个女人，从此销声匿迹。法院找不到前夫，只得来找身为保人的她。最开始，她接到电话懵了。后来不得不接受了这笔债务。
离婚之后，她什么也没拿，房子车子，家里的家具，一切都是前夫贷款买的，债却落在她身上。
知道这个时，她想要跳楼，姨哭着把她拽了下来。她又找了把刀，要和前夫拼命。可是她找不到前夫，只能有苦难言。所以这些天她暴饮暴食，人憔悴了好几岁。
“你怎么就签了？人家找不到债主当然找保人。”我叹息。
她是来借钱的，最后，我把家里准备买房的十万拿了出来，借给她。
因为这个，我买房的时间推迟了两年。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我很渴望，但是怎么也比不了自己妹妹的身家性命。
如果她还不上这一百万本金加十几万的利息，她这辈子就完了。她才三十岁。
借钱之后，我就没再看到她。听亲戚们说，她借了很多钱，可还是不够一百万。姨要给她找工作，她拒绝了。
房价越来越高，迫不得已，我贷款买房。怕被人催债，表妹换了好几个手机号，我找不到她，只能去找姨。
“要她还你钱？我现在都不知道她在那哩？据说去赌博了，银行欠款都没还。”姨告诉我。
她像是消失了。
5
谁都没有料到，消失了两年的表妹还能再次出现。那是18年的秋天。我妈去姨家做客。
有人敲开了姨家的大门，是一个留着长直发的女郎。姨看到她，眼泪就落了下来，是表妹！
出去的是一个人，回来的却是两个人。表妹带了一个男朋友回家。
这个消息长翅膀似的传到亲戚耳边。大家都纷纷祝贺，同时有意无意的让表妹还他们的钱。
表妹二婚了，对方是个挺着啤酒肚，秃顶的老头，穿着油腻腻的黑衣服。带着一个十多岁的儿子。
结婚之后，表妹搬进了老头的家。
那老头家里有房有车，家里是开大商城的，是白手起家一步步干起来的。后来发达了，老头踹掉发妻，娶了一房娇妻。那就是表妹。
老头的家也在乐陵，我偶尔去他家看表妹。
“你知道吗？我骗他说我没结过婚。你看，我不像生过孩子的吧。”表妹笑着给我看她的肚子。她的小腹平坦，人是吃不胖的身材，不像是生过孩子。
“不像，像二十岁的小姑娘。”
她满意的笑了。
“阿姨，我饿了。”有男孩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
我惊诧的看着表妹。
表妹笑笑：“他不太认我这个后妈。其实我能理解他。我的儿子还在那个渣男家里，和他的后妈住在一起，表姐，你说他会不会记得我？”
她笑的比哭还难看。
我想起很多年前她带着过年的小男孩，现在恐怕也有老头的孩子这么大了。
沉思间，表妹已经围好围裙，去厨房做饭了。
表妹的二次婚姻并不顺利。她自己跑回了娘家。
不久，妈妈告诉我，表妹又被新任丈夫骗了十万高利贷。开始人家要她签一个名，她签了。所以就多了十万的债务。
在姨的口中，我得到了准确的事件经历，表妹结婚之后，问丈夫要钱。丈夫给了她十万，让她签了个文件。她懒得看，就签了。
这是一份高利贷贷款十万的文件。高利贷是老头和朋友创造的公司放的。
一年之后，催高利贷的找到她。要她还三十万。与此同时，姨和我妈的微信上也收到催债的恐吓。
表妹逃离了那个家，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抱怨。说自己白给他睡了一年，那个油腻的老头，每天睡觉恶心死她了。那个孩子把她当保姆看。当保姆还有工资呢。她却被老头骗人骗色还骗钱。
大家赶紧去找表妹，怕她跑了再还不上欠他们的钱。现在货币越来越贬值，越早还越好。
可是他们找不到表妹。
表妹躲了起来。
某天中午，我收到了一个陌生手机号发来的短信。
“今天是我三十五岁的生日，我躲在宾馆里，订了个蛋糕。没有人祝贺我。我自己的亲生儿子也忘了我。姐，我该怎么办？”
是表妹，她的后半生算是毁了。债务压身，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多。她又不会干什么活，恐怕只能躲。
“生日快乐。”
我不知道发什么，只发了一条祝福。
--The end--
作者：染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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