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眼的星星

我很久没有见到他了，那个星星。

　　王斜眼不清楚自己叫什么。他和人说过，自己的户口本上有一个叫王海涛的名字，但叫他王斜眼的人越来越多，搞得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姓名到底是王斜眼还是王海涛。他对外人就说是王海涛，别人叫他斜眼也无所谓。

　　王斜眼的眼睛是在上高中时斜的。

　　王斜眼一直是那座学校里的优等生。他用的功夫确实也比别人多，据说他小时候六年级就拿出了备战高考的气势学习。这次，真正的高考将近，邻里都说王斜眼准是今年的状元。可是，王斜眼的千秋大业被一喷水耽误了。

　　王斜眼是班里的值日班长。那天，班主任叫他打水擦黑板。他端着沉甸甸的一盆水摇摇晃晃地走着，突然他看见了一个同学，戴着当时他连想都不敢想的MP3。王斜眼一不留神将水洒在那个同学身上，那个同学瞪了他一眼，不再说什么了。

　　王斜眼小时候有个毛病，就是怎么看人都像是在瞪人。对于王斜眼来说，这种“毛病”是先天性的，就和笑、哭一样平常的非条件反射一样。有些东西确实是与生俱来的，比如海豚生下来就会笑。可笑和瞪是两码事。

　　王斜眼一面端水，脑子里还想着那个MP3。一种强迫又略带命令性的感觉让他回过头去，可他想不到，老毛病又犯了。矛盾一触即发。

　　那个学生冲上来对着王斜眼的左眼就是一拳，直打得他眼冒金星边打边骂：“你是谁啊？敢瞪你老子！你瞪！你瞪！老子今天非得给你教育教育。”王斜眼的鼻子里冒出两道鲜红的鼻血。他烦怒了，和那个学生扭打在一起。那个学生被打晕了。

　　教导主任及时解决了问题。可打王斜眼的学生的父亲是区长，区长不忍心看自己整日养尊处优的孩子被打成这样，在校长面前大发雷霆。

　　校长看着怒发冲冠的区长，和气地说：“区长，我们做的不对，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一个小毛孩一般计较，我们一定给他大处罚…”

　　“大处罚？”区长呆愣了几秒，又大声喊：“我儿子差点就死啦！你们就给他大处罚？我找谁说理去？”

　　“区长，您体谅体谅，这孩子快高考了。他小时候可努力了，您…”校长还没说完，区长就又开始大吼：“我儿子也快高考啦！他学习也努力。反正，不把这个小畜生开除，你们全校都别想有好果子吃！”

　　王斜眼的左眼成了斜眼，拿到一笔微薄的赔偿金后被学校开除了。他独自在家哭了一天，他几年的心血，就毁在一盆水和不经意的一眼上了。对于他一个孩子来说，这样的打击太大了

　　父亲找到他：“涛儿，好点没？”

　　“爸，我没事…”

　　“大不了，咱重念。”一旁的母亲说。

　　“我不念了。”

　　“你说啥？”王父王母都瞪大了眼睛。

　　“我说我不念了！”

　　“涛儿，咱得想开啊。爸妈又不是没钱，又不是考不了试了…”

　　“爸妈，你们别说了，明天一早我就进城。这书我念不下去了。”王斜眼斩钉截铁但有些颤抖地说。自己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再坚强的人也会心灰意冷 。

　　王母哭了，一边哭一边将床上的核桃仁一个接一个扔在王斜眼身上，喊道：“你个小畜生！我和你爹这么多年的心血就换来你这一句不念了。你对得起我们吗？”

　　王斜眼双手捂着脸也哭了。那一刻起，他要用斜眼看这个世界。

　　王斜眼来城里五年了，没有一家公司愿意录取他一个没文凭的斜眼。因此在这五年里他干过各种各样的工作。他曾经干过一种说不上来名称的工作，怎么干倒也简单，就是去市场买一把大刷子，趁着马路上红灯亮起时给停在道上的车擦擦玻璃，但往往换来的多是主人的冷眼。一次，他又尝试用这种不亚于乞丐的方式讨要钢镚。车主人正在抽烟，戴着墨镜望着他：“哟，是个斜眼儿。”

　　王斜眼早已习惯了。他今天没吃早饭，有些着急：“哥们儿，大家都不容易，赏我仨瓜俩枣儿的…”

　　“去你妈的！老子没钱。”车主刚要开走，王斜眼死死的扶住车玻璃：“兄弟，算我求你了…”这时，绿灯过去了，红灯又亮了。

　　车主恼羞成怒，开始“教育”王斜眼：“你们这帮人从小就不好好学习，整天打架搞对象，我小时候就他妈被你们这帮龟孙子打过一回！现在好了，遭报应了吧！你们就是社会里的寄生虫！罪该万死啊你们…”说完，发现自己出言过重，仓皇逃走了。

　　当天晚上，王斜眼没睡。他满脑子都是车主的话，他觉得，自己是冤枉的，自己在人眼里什么时候就成了“整天打架搞对象”的纨绔子弟了呢？他发誓，一定要找一份体面的工作，为自己“申冤”。

　　第二天，他来到了正在施工的花园小区当工人。当了几天，他原先的娇气全无，已经变成了一个血气方刚的汉子。他的朋友小刘有一天找到他，说：“老王，今晚早点下班，有事！”

　　“啥事？”

　　“好事！”

　　“啧，说清楚到底啥事儿！”

　　“我给你物色了个对象。”小刘一脸坏笑“别提长得多漂亮，我都想亲一口。怎么样？够哥们儿吧？”

　　王斜眼“切”了一声。这么多年，他从未把婚姻啊，感情啊什么的当回事。即使小刘给他物色对象也是脱裤子放屁。不过，他还是向小刘问了见面的地点。

　　当天晚上，王斜眼如约来到约定地点，他看见了小刘和一个美丽的姑娘。王斜眼从小除了自己的母亲，就很少和其他女人接触，就是班里的女同学，也是不怎么说话，玩时也是手和手之间隔着根小木棍。这次，他真的有些心动和紧张。

　　小刘说：“你们慢慢聊。”跑开了。

　　王斜眼羞涩地看着李秀英，问：“您…是…做什么的？”

　　李秀英笑着说：“在早市卖包子。”

　　王斜眼紧张极了，这时他第一次和女人说话。随后他又一股脑地说了一大堆话，像是他几十年来所有的想对女人说的。

　　两人相见恨晚，聊到午夜分别了。王斜眼把李秀英送回了家。

　　王斜眼趴在地上看星星，他认为李秀英正是自己心中理想的伴侣。一股甜蜜感涌上心来，他开始感谢小刘，感谢这个世界。他一定要让这个女人成为他的新娘。

　　天还没亮，王斜眼就跑到早市上。等到李秀英的早点摊子摆好，他第一个冲上去买了十个包子。直到他撑得不行才摇摇摆摆离开摊子。

　　以后，王斜眼每天来到李秀英的早点摊子上买饭吃，来得早些还会帮帮忙。结束了工作后就会约李秀英到街心花园去散步。两人在一起看星星，王斜眼自信满满地说：“等咱们结婚以后，你要啥我就给你买啥。”

　　李秀英开玩笑地说：“我想要天上的星星，你能给我吗。”

　　“到时候我就买一把大梯子，将它们都摘下来。如果没有，我就对它们喊：‘星星们，你们快掉下来吧！’然后，它们就都掉下来了。我一施法，它们就飞到你头上，做一个大大的皇冠。”王斜眼连说带比划。

　　李秀英流出了幸福的眼泪，她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有人疼真好。

　　王斜眼和李秀英结婚了。两人没办宴席，只是吃了一顿火锅。

王斜眼和李秀英婚后没有度蜜月，因为一旦他们俩任何一个人的工资断了，就会一个月没饭吃。每天早上王斜眼去他的工地，李秀英去她的早市。李秀英的包子铺是全天开张的，每天都要起早贪黑。王斜眼每天天不亮就走，晚上天快亮才回来。

　　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

　　三年后，王斜眼的儿子出生了。王斜眼给他起名“归正”，意为改“斜”。”

　　归正上幼儿园时，看到了其他的小朋友都拿着钱互相攀比着。

　　“看！我这是50的！”

　　“我这是一百的！”

　　归正走过去，瞪大了眼睛，问：“这是什么啊？”

　　一个小胖子说：“这是钱啊！”

　　“钱？是什么？”

　　“有了这个，你就可以去商店买好多好吃的：薯片啊，棒棒糖啊…”小胖子津津有味地说“喏，这上的人是毛爷爷，我爸说他可厉害了！

　　当天晚上，王斜眼接归正回家。归正出生以来，王斜眼就对他百般宠爱。他把归正抱起来亲了又亲，见归正愁眉苦脸地，便严肃地问：“归正，谁欺负你了？”

　　“没。”

　　“被老师说了？”

　　“没。”

　　“那你给我摆什么苦瓜脸嘛。”王斜眼说，去动了动儿子的嘴唇“来，乐一个，乐一个。”

　　王归正一下推开他的手，又收了回来，问：“爸爸，你有钱吗？”

　　王斜眼笑了：“你怎么问这个？”

　　归正说：“爸爸，你给我钱吧！”

　　“我和你妈赚钱这么不容易，你这么小就向我们要钱，有良心吗？”

　　“您就给我吧！好爸爸！”

　　王斜眼被他一句“好爸爸”夸得大笑：“好好好，给你给你。喏，就这么多了。”说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

　　“才这么点啊？”

　　王斜眼震惊了：“你个小毛孩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好爸爸，好爸爸，您就再多给点吧？”

　　“三十，就这么多了。这孩子…”

　　“……”

　　第二天，王归正把三十块钱带到了学校。校长看到了他，停了一下，走了。

　　王归正的老师把全班小朋友召集在一起，说：“校长要讲话，咱们鼓掌欢迎！”

　　校长走上台，润了润嗓子，说：“小朋友们，你们知道吗？在很远的大山里，有一群和你们一样的小孩，他们没有钱，没有玩具 ，没有水喝，他们好可怜…”

　　下面一个女孩哭了起来，接着一个又一个开始哭。归正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哭，就也哭了起来。

　　校长拿出一个小箱子，对大家说：“小朋友们，大家请把钱放到这里来吧，我们会送到山里去，这样那些小朋友们就有水喝，有钱，有玩具了！”

　　大家一个接一个将钱放进小箱子，50的100的30的，王归正也把钱放了进去。

　　王归正回到家，李秀英正在哭。王归正问：“妈妈，你怎么了？”

　　“你爸白天施工时被石头砸到了，现在是生是死还不知道呢！”李秀英哭得更厉害了。

　　李秀英的电话响了起来，她接了电话，哭着问：“小刘，斜眼儿怎么啦？啊？真的？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归正，咱们快去医院！”

　　王斜眼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右手断了。

　　工地把王斜眼开除了。王斜眼什么都干不了了。

　　

　　王归正上小学了。他回到家，看到了正在包包子李秀英。

　　李秀英说：“厨房里有熟的，自己拿去。”

　　王归正一声不吭，吃包子去了。

　　门尚未关严，过了一会“嘎吱”一声开了，进来了一个人，只有一只胳膊，是王斜眼。

　　王斜眼拿着个酒瓶子，嘴里念叨着：“哥俩儿好啊，六六六六六啊……”他走进厨房，沮丧地说：“又吃包子啊。”

　　李秀英说：“白天剩的，垫吧垫吧。”

　　王斜眼神志不清，对王归正说：“小子，我告诉你，你不好好学习考不上大学啊！”

　　王归正一把推开他：“别碰我！”

　　“诶呀，敢这么和你老子说话了，你小子出息了啊！”说完，把一个包子扔到李秀英脸上：“这都是你教育出来的好儿子！”

　　李秀英压抑很久的情绪爆发了出来：“你耍什么酒疯啊！”

　　“我废了！我什么都干不了了！”王斜眼说着，将包子一个又一个扔都屋子各处。

　　突然，王归正拿着一把菜刀顶在王斜眼头上：“你再扔一个？”

　　王斜眼的酒醒了一大半，自己多年养育的儿子竟企图致自己于死地，他还是一个孩子啊！王斜眼左手抱头，大笑着，然后哭了。

　　王斜眼走出家门，在街上走着。他看见一个人，好像又看见了那个区长的儿子。他上去就是一拳，发泄所有的愤怒……

　　李秀英正在收拾屋子，电话又响了。她没想到这次打电话的人竟然是110！

　　她咽了口唾沫，鼓足了勇气按下了接通键：“喂…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李秀英是吧…”

　　“是是是！我是！”没等他说完，李秀英就抢答起来 。

　　“你丈夫王……海涛同志和人打架被我们拘留了，那人伤的不轻，你快来派出所一趟。”

　　李秀英的手一松，电话掉到了地上。她大哭起来：“归正，你快没有爸爸了……”

　　归正手里紧握着的菜刀也掉到了地上，看见家里乱成一片，也大哭起来。

　　李秀英好像想到了什么，立马又打起了电话：“喂，小伟吗？……对对……我有事求你……我快守活寡啦……呜呜呜……什么？真的吗？谢谢你谢谢你！那，那个张总在哪呢？”

　　李秀英的朋友小伟公司董事长张总认识司法机关的人员，如果和张总搞好了关系，这件事说不定就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李秀英带王归正下楼打了辆出租车，把归正送到姥姥家去。归正在妈妈怀里小声哭。他问：“妈妈，爸爸会进监狱吗？”

　　李秀英笑了：“傻孩子，不会的，咱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李秀英独自来到和张总约定好的谈事地点，她拎着两大箱被雨水打湿的礼品走上了楼。两个服务生向她打个招呼：“太太好！”

　　“张先生订的桌在哪？”

　　“两位是吗，那边请。”服务员打了个手势。李秀英顺势望去，一个年纪比她要大二十岁的中年人坐在座位上。

　　李秀英走过去，打了个招呼：“张总好。”

　　张总点了点头。

　　“我的事……”

　　“不用讲，我听小伟说完了。”张总这才抬起头看了一眼李秀英，脸上浮现出不好的笑容“只要我高兴了，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

　　李秀英坐下来。她心里清楚，今天怎么也得忍过去，要不然自己以后就会守活寡。她强装出一丝欢笑：“张总 今天我请客？”

　　“不！那显得我多没风度啊！你就陪我去唱卡拉OK怎么样？我请！”

　　李秀英顿了顿：“成……”

　　张总和得大醉，唱着：“因为爱情，不会轻易悲伤……”一边拉拢李秀英：“一起唱一起唱！”李秀英只是哼哼两句。

　　张总突然把李秀英搂在怀里，一边唱着歌，一边将空闲的手停留在她的大腿上。李秀英感到很不舒服，尽力地往回收。

　　两人出来时，李秀英再次提醒张总：“张总，我的事儿……”

　　“你的事？”张总傻笑着“呵呵呵………好说好说！”

　　“真的？”

　　“你回去吧！”

　　“谢谢张总！我代表我们全家感谢您……”

　　大雨倾盆，李秀英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看到了跪在地上的王斜眼。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王斜眼一边哭一边说：“英儿……我错了……”

　　 王归正入队仪式那天，王斜眼去参加了，激动地哭了出来。他是全校家长唯一一个反应这么强烈的。他说他在自己的下一代身上看到了希望。

　　王归正上二年级时，学校组织郊游。大家坐在校车里，老师领大家唱歌：“小小竹排水中游，巍巍青山两岸走……”司机也沉浸在歌声里，分了神。

　　“红星闪闪亮……照我去战斗……”

　　“革命重担背肩上，党的教导记心头……”

　　“小小竹排……”

　　砰！！！

　　校车和另一辆货车撞到了一起，一切灰飞烟灭……

　　王斜眼和李秀英跑到医院。到了手术室。

　　灯灭了，医生走出来。

　　王斜眼问：“医生，我儿子怎么样？”

　　医生摇了摇头，拿出实现准备好的一张死亡通知书，说：“签个字吧，节哀。他来时候我们就没抱太大希望……”

　　“医生，求求你救救我儿子吧……他才七岁啊……”李秀英大哭。她以为真正的好日子来了，没想到上天竟要夺走她的儿子。

　　王斜眼愣了，他不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他扇了自己一个又一个嘴巴，仿佛要从“梦”里尽快醒来。

　　最后，他颤颤巍巍地拿起笔，在那张没有生命气息的纸上签下了“王海涛”三个字。

　　每一个笔画，都足以在他心里刺出一滴血。

　　王斜眼开始和李秀英一起卖包子，每天起早贪黑。一天，李秀英在包包子时，咳出一口鲜血。

　　王斜眼上去把她扶住，问：“怎么了？”

　　“不知道，可能是最近累着了。”

　　王斜眼没说话，把她送到了医院。

　　医生把王斜眼单独叫过来，对他说：“你要有心理准备。”

　　王斜眼点了点头。

　　医生说：“您夫人得的是癌症……”

　　王载到在地上。老天爷让他失去了右手，失去了儿子，还要让他失去妻子吗？

　　医生继续说：“这种病非常难治愈。如果不化疗，只有两个月的生命了。”

　　王斜眼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选择：“不治了。”

　　“您说什么？”

　　“医生，我们不治疗了。”

　　医生说：“我同意。”

　　王斜眼卖掉了李秀英的包子铺，靠给人磨剪子为生，每天陪她散步。每天，李秀英都会乖乖的坐在王斜眼的板车上，看着周围的风景。王斜眼要开心地陪有恩于自己的妻子度过最后的日子……

　　一天傍晚，他们又来到从前约会的地方。王斜眼指着那片草坪：“英，你还记得吗？咱俩以前谈恋爱时经常到这约会，你和我说要我给你摘星星。现在想想多蠢啊……”

　　“那我最后还不是被你骗回了家门？”李秀英甜蜜地笑了。王斜眼不知从哪弄来一件婚纱，披在李秀英身上：“我欠你一件婚纱，今天郑重向你求婚。李小姐，你愿意嫁给我吗？”

　　李秀英又惊又喜，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带哭腔地说：“我愿意……”

　　“李小姐，我可以请您跳支舞吗？”

　　王斜眼把李秀英扶起来，两人站在草地上跳起舞来。王斜眼轻轻说了一句：“我爱你。”

　　“你说什么？”

　　“我说，我爱你！”

　　“哦，我晚上回去给你包包子吃。”

　　“行。我要猪肉芹菜馅的。”

　　“时候不早了，走吧。”

　　王斜眼把李秀英扶上板车，费力地蹬起车来，用尽嗓音喊着，他的声音消失在远方：

　　“磨剪子嘞～”

　　“炝菜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