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到三月春雨迷蒙的季节,看到那娇嫩的绿叶儿,脑海便会浮现出故乡那矮山上的一片片绿油油的茶地。蒙蒙的细雨笼罩着江南,洒下了少女们的无限愁绪。而烟雨中的江南小屋,茶香飘彻了千年,那倾斜的瓦檐下,白头翁似的老人,便会坐在屋檐下,看着那缠绵的雨丝儿,古朴的木桌上白瓷壶腾起了一缕缕飘渺的白雾。远远望去,仿佛是江南那柳眉姑娘轻呼出的气息。
对于江南的人来说,无论走得多远,只须泡一杯茶,无所谓茶的贵与贱,无所谓浓与淡,更无所谓苦与甜。只须嗅着腾起的茶香,轻抿一口,抑或接一泓江南的雨,煮一份闲淡的心情,再次品尝时,发觉故乡就在身边,泪轻滑,继而扬起微笑,心也便明了。
特别是我的家乡,那是茶香飘逸、烟雨迷离的一个小镇——九江的修水。你到那儿,无须带上什么,只须脱去尘世的所累之物,携一份好心情,去走入茶迹斑斑、淡茶浓香的世界。
而我们这个小镇上,所谓的受欢迎的饮料,唯是茶。而我故乡人口中的“茶”并不同与别人口中的“茶”;或许你会迷惑,你在想,皆是一个“茶”字,为何会有那么多的不同之处。或许你会摇头表示不相信,而就在你摇头思索的瞬间,一缕茶香猛地钻进你因感冒而久久未通的鼻中。你诧异地抬头,却望见一个江南女子,端着一壶淡茶,款款向你走来,白皙如梨花的脸颊上泛起一圈似桃花般的红晕,轻启柔唇,浅声道:“你好,请喝茶”。
你在那一刹定会呆住的,你的思绪也会凝固,无法正常思考。待伊人远去时,你回过神来却看不见她的踪影,唯有一缕茶香在空中洋溢,你带着一丝遗憾叹息一声,低头却瞧见,白净的瓷杯中那泛着水波的菊花在向你眨眼、哂笑。你有那么一刻的恍惚,仿佛刚才的那位女子,是茶中的菊花。你惊异,为何我的故乡茶中不单单是只有茶叶为主角,而陶潜笔下的菊花也在杯中。高雅地盛开着,一瓣一瓣飞舞着,演铎着与陶潜的一场邂逅。
我想,那一刻,你定会想去探索那杯中茶的技艺,想明晰它的工序,它的深意。
那么此时,我定会携你到我的故乡,在那烟雨迷离的季节。让那明眸善目的姑娘为我们沏一壶浓茶,衬着那烟雨的迷离,透过那茶迹斑斑的瓷壶,走进那茶的世界,寻觅属于它的那份记忆。
在它的记忆中,定会有茶叶的轻奏、菊瓣的轻舞。在一年四季的轮回中,皆可采集到这些材料,让它们完成这段相恋。而最先采集的是茶叶。
待春意阑珊、斜雨轻织时,诗人吟着:“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怀着满腔愁绪的思妇唱着:“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居易徒步在钱塘湖,轻哼“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而故乡的中老年妇女和豆蔻年华的女孩们,嘴角漓着笑,左呼右唤,拎着竹篮子,向被烟雨笼罩的矮山上采摘着茶叶。
矮矮的山上,那一棵棵的茶树,那冒着尖儿的茶叶儿,你瞧,尖上还有小水珠在滑冰呢?咋眼看去,像是一个小小的水晶球,里面衬着菊与茶的爱恋,衬着文人雅士的轻吟,衬着采茶女的微笑。
采着采着,采茶女会在矮山上唠着家常,浅笑着,抑或调侃着豆蔻年华的女孩,羞得女孩直跺脚,嗔怪不已。在烟雨的轻洒、迷蒙中,采茶女们也会清转歌喉,唱着不知名的歌,清婉的歌声传得好远好远,迷离的令人向往。会有那么一刹那,有人会问,那是仙女们的笑吗?唱吗?为何歌声那么美,那么悦耳动听。
采摘完茶后,并不是薄情地丢在一边,而是要精心的洗涤一番,把它洗得白白净净的,而后放在阳光下,让它沐浴着柔柔的阳光,惹得它把叶片合拢,偷偷地瞧着太阳,十分的羞涩,渐而美美地睡去,去做一场有关阳光的风花雪夜的梦。
待茶叶喝饱水,沐浴完,美美睡去后,轻轻地把睡梦中的它放入焦热的锅中,用锅勺轻轻翻着它的身子,让它均匀的受热,而后把它放在簸箕中,由采茶女轻揉着,待茶叶儿醒后,又重重地揉,把茶叶儿揉得软软的,又继续放入锅中翻来覆去的炒,重演着这一轮回。
当茶叶儿沉醉在这种独特的按摩中,采茶女会把它又一次放在阳光下沐浴着,让它染上一丝阳光的味道,让它与阳光美好的相遇,以便它成熟起来,洗干脸颊的泪,从而枯萎。而后,泛着一股爱的气息被采茶女装进密封的袋中,从此入眠。
茶的记忆中,单纯的茶是好了的,但它的另一个恋人菊花却在天地间生长着,噙着笑等待与茶相见的那个场景,期待两者相融的那一瞬,邂逅那段美好的日子。
待九月来临时,菊花便含笑盛开,在瑟瑟秋风中,在白白的浓霜中,绽放自己最美的笑,去赴茶叶的约会。它在想,茶叶定是等了它许久了的吧。当采菊女拎着竹篮采摘它时,它是含着笑的,挣扎出枝头,躺在竹篮中,在同一个竹篮中感受那一缕茶叶的清香。
同样的,采菊女也会在菊花上采取一些技艺的飞舞,首先把菊花的花瓣掰下,把菊花的其它部分放在太阳下晒,待干后,便可装入小孩子或老人的枕头中,可治头痛等一些病,而花瓣沐浴完一个菊花浴时,便也是在阳光下躺一番。待水干时,便由采菊女轻轻擦着,让它软绵绵的,而后找一个瓷罐,在罐底下洒一把盐,把菊花压进去,又洒一道盐,如此反复几次,一罐正宗的菊花便做成了。
待茶、菊花在瓷罐中沉睡一年后,妇人们便把它拿出来,让它们见见这尘世,坠入瓷器中,相溶开来。浮起时,菊花、茶叶又如当年一番,在天地间滋长着,盛开着,两人都笑着,盛开在同一个季节了,浓浓的爱在蔓延着。
而它们沉醉在爱恋间时,并不知道自己也当了一回红娘。是什么时候对那女孩动心的呢?抑或是采茶女的那一声嗔笑,那一声歌声;抑或是采茶女揉茶时的那份勤劳;抑或是采茶女递茶的那份浓情。
而后,两人在烟雨蒙蒙的季节里,披上鲜红的嫁衣,递上一杯腾起热气的公婆茶。从此,便有了一段姻缘,一段佳话。从青丝到白发,两人在屋檐下沏一杯茶,在朦胧中,透过那茶迹斑斑的壶,为它留下一段新的记忆,又泡着,腾起一团团热气。从此,茶的记忆便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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