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雨符

祈雨符

<1>

太阳西倾，即将道别大地，周遭的空气收了锋芒，凉爽了起来。

沙丘的最高点上，并排站立着两匹骆驼。骆驼上骑着两个人，他们的影子拖得老长，拖得越长，便分得越开。

年长的师兄赤着上身，双手反绑。

“过了这坎儿井，便入了魅境，你便如这枯井一样，法术全失，泯然如众人。”年轻的师弟指着沙丘下快被掩埋掉的一口枯井。

师弟继续说道：“所以，你已经快不是术士了。当年师父勘界时，在这口井里漱了口，随后井底唯一的一只蛤蟆也死了，井水也枯了，师父便认为此井是生灭分割点，便将这口井作为两国交界。其实，你知道，师父是有口臭的。”

<2>

“你知道元老院的法庭判了你什么刑吗？”师弟翻身下了骆驼，他把师兄扶下了骆驼，两人坐在沙丘上。

师兄摇摇头。

“将一条鱼的灵魂注入你的躯体，你就不会走出大漠，成为一片鱼干。只是这片大漠已经数千年没有鱼，沙洲百姓谁也没有见过鱼的样子，只是在五年前，一位西行僧人路过，沙洲人才第一次见到仿制品。不过，就在一个月前，师父已经派人去江南的阳澄湖，去临摹鱼的图像了。”

“僧人带来了什么？”

“一个木鱼，敲起来梆梆梆！跟弹脑瓜蹦的声音一样。”

“怪不得僧人们一头的戒疤。”师兄叹了口气，他的肩膀已经被太阳灼伤，泛起了黑红色的皮，像鱼鳞一样。

“但是昨天师父又游说元老院，将你的惩罚改成了驱逐出境，因为派去阳澄湖的画师一时半会还回不来。你走了，其实大家都挺舍不得的，因为平静的生活又要被打断了。”

“师父向来反复无常，我与他恩断义绝！在大家眼中，我真的有那么重要？”师兄冷笑道，“大家只是尊重我的大师兄头衔而已！”

“当然，你是我们大家中的一份子，万物守恒，你走了，便打破了平衡，比如去年夏天师父家的苍蝇多了起来，就是因为他家养的小狗跑丢了的缘故。”

“师父曾给小狗注入了苍蝇拍的属性？哼！这个我信，师父向来喜欢听试验摇滚，这次估计又是他的行为艺术！”

“才不是呢，小狗跑了，师父家的残羹剩饭便处理不及时，过了夜便馊了，馊了便招苍蝇......”师弟说到这儿便打住了，他话锋一转，“师兄，你真不该在清明节那天，师父给师母上坟时，召唤一场小雨，因为你虽然制造了氛围，但万物守恒，沙洲的百姓又要多旱一年。”师弟叹了口气。

<3>

“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在想，我被驱逐后，会招来什么？”

“平衡会被打破，会有人觊觎你原来的位置，会招来几番勾心斗角。你空出来的位置，便是各色人的文艺汇演，而师父则会看得津津有味，因为他喜欢看折子戏，当年僧人路过沙洲，师父还托他在天竺收集些歌舞画册，最好是翻页能动的那种连环画。”

“哦，估计师父最近又想看戏了。”

“不多说了，我当回去复命了。”师弟起身，握紧拳头，缓缓伸出食指和中指，手往外张，两次掠过眼睛。

他取出一个莎草纸卷，展开来，照着上面的符文低声念起了祈雨咒。

两匹骆驼不约而同地打了个激灵，哗啦啦撒了一泡尿，沙丘被冲开一片漩涡，泛出一圈白沫。

师弟收起纸卷，“果然是生灭交界点，这法术都不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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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麻烦你背过身去，我帮你解开绳索。”

师弟开始轻声吟唱解缚咒：“太阳放开大地，便有了月亮，大风放开云朵，便有了雨露，左手放开纸卷，便有了真爱。”他一边吟唱，一边转到捆成肘子状的师兄身后。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突然声调提高，迅速用火折子点燃了师兄后背上的绳结，刺啦一声，师兄像被雷击中了一样，一道火光从后背向四肢蔓延开来。

其实这麻绳在编织时便掺入了硫磺，按师父的意思，是要在师兄身上留下束缚的印记，不忘约束自己的手脚，不忘约束自己的内心，因为这是一个术士最基本的素质。

师兄抖落身上的黑灰，”师弟，谢谢你！”

“师父临出发前给我的这道祈雨符，我看也就这尿性，没什么用。”师弟将莎草纸卷成卷儿，亲自夹到师兄的耳廓上。

“这有什么用？在这大漠里，我最需要的是水，而不是一张把尿符。”师兄想把耳廓上的纸卷儿扔掉。

师弟抓住师兄摸耳朵的手，放了下来，然后在肩膀上拍了拍。“师兄，多保重！这个火折子给你，你在西行路上，会遇到波斯的商队，如觉孤寂，你便可用这把剑换些烟丝，用莎草纸卷了纸烟抽。夕阳已沉，话不多说，师兄，就此告别！”

<5>

夜幕降临，师弟骑上骆驼下了沙丘，师兄骑的骆驼也跟着他踏上了回程。

已经一个白天没有喝水了，师兄担心能否熬到明日正午，他拄着剑，下了沙丘，靠在坎儿井的井沿上，点了火折子，从耳朵上取下莎草纸，摊开了纸卷，就着火光，他轻声念道：”皇皇上天，照临下土，集地之灵，神降甘雨......”

一道闪电，照亮了师兄手腕上麻绳束缚的勒痕，雨柱便如千万只骆驼小便失禁般倾泻下来。

师兄缓缓起身，又一道闪电划过夜空，远方已有低洼的地方积满了雨水，在他前行的路上泛着光。

他甚至听到一声蛙鸣。

师兄耸动肩膀，抖落一只大闸蟹，他蹲下，抱住头想流泪，但是比起这头顶厚重的云，和江南的阳澄湖，他现在比谁都干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