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

村里有个疯婆子，每天都满村子乱跑。在路上碰到不管多大的孩子都跑上去拉着人家孩子的手，摸摸人家孩子的头，还一边不停地说着，宝儿，我的宝儿。眼睛里就开始吧嗒吧嗒的掉眼泪。抽噎着话都快说不成一句，她说，都怪妈妈那时候没看好你。每当她这样的时候，我总觉得她不疯。她就是一个疯狂思念自己孩子的普通母亲。

听村里老人说，这个疯婆子年轻的时候也是和正常人一样，还上了几年学。上到初中，辍了学，在家里帮母亲忙活里里外外。到了婚嫁的年纪，找了个同村的周正人家。结婚第二年生了个大胖小子。一家人过得也算喜气和谐。宝儿大了，比同龄孩子都淘气不少，她就跟在宝儿后面每天都得追着跑，一边喊着宝儿，宝儿，慢点，等等妈妈。

那天，年前的最后一个大集，她带着宝儿去集上买点儿过年的年货。就在买东西的时候，一个手忙脚乱没牵住宝儿的手，一回头，宝儿就不见了。寒冬腊月，找到晚上，回家的时候鞋都掉了，光着脚，找了一天。那几天，她家里成宿成宿的亮着灯，天天的不断人。报了警。可是大过年的，人太杂了。哪儿的人都有。去哪儿的也都有。

还没出元宵节，人就开始疯疯癫癫的，一直围着村子转。说，宝儿，宝儿，慢点，等等妈妈。那家人刚开始还会找她，把她锁在家里。她就爬墙。把她绑起来，她就用头撞墙，撞的头上满是血。后来那家人就不管她了。随她疯。

一直到现在，看到路上有小孩。她就以为是她的宝儿。

那天，上学的路上，在一个胡同口碰见了她。她嘴里说着宝儿，宝儿。她拉起我的手反复揉搓，还不时摸摸我的头。蹲下，我比她还稍微高出一个头。她的眼里即时就湿了，溢满了清澈的泪水。她说，宝儿，宝儿，你回来啦。说着眼泪就啪嗒啪嗒往下掉。她说，宝儿，宝儿，找不到妈妈有没有害怕啊。她的眼睛哭的时候弯成了月牙型。里面让眼泪映的深不见底却又清如明镜。

她脸颊两侧的泪痕也波光闪闪。好似不小心开了忘记关上的水龙头。簌簌的流着泪水。

我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看着她的眼睛，说，我不害怕。

她怔了，哭的更厉害了。她垂下了手，低下了头。我看着她抖动的肩膀。她的思念，她的无助，她的忏悔，大概这一辈子的泪水都说不尽。

她停止了哭泣。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水了，却黑白分明。如黑夜的月亮。亮着皎洁。

她什么话都没说。起身走了。

后来听说，她回去和她男人离了婚。就离开了村子。至今未曾见过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