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拾草,是我小时候干的最多的农活之一。
那个年代真的让人感到奇怪,就算长不出资本主义的粮吧,连那社会主义的草也不茂盛。许多家庭不仅缺吃的,同时草也不够烧。而这也为我们创造了一个极好的增收渠道——卖掉队里分的棉花杆之类的好草,然后再用拾来的草弥补卖草留下的烧草缺口。
拾草,绝对是个季节活。春夏两季,虽然百草丰茂,但能够烧得着的草是没有的。只有到了枯黄的秋末和严寒的冬天,那才是拾草的最好季节。各色杂草已经干枯,高高低低的植物,借着燥烈的寒风,努力地摇落满身的残枝败叶,河边的芦苇也一点一点的将翠绿脱去,继而换上一袭淡黄色的冬装,仿佛即将出嫁的新娘,头上还顶着洁白的纱巾。色彩虽然单调了点,对于拾草的少年来说,却是所巴望的。
揪取干枯的杂草,抓扫地面上的落叶,是整个拾草行动的开始。进入十月份之后,我们鹰隼一样的眼晴便开始在田野里、沟渠边、小河畔扫描,那里的杂草刚刚枯黄,拎着篮子的我们就马上开始割拾。开始的时候,草还没有干透,割回来之后,先要放在太阳底下晒。四五个太阳晒过,扎成可以把握的小束,整齐地堆放起来。做饭时,一小束一小束的放进灶膛,火苗呼呼地舔着,发出噼噼啦啪的声响,感觉真是爽透了。
落叶是最不好烧的,采拾时也更为艰难。从树上、秸秆上觏落下来,落叶便被吹送到低洼潮湿的沟槽里,有的已经开始腐烂,有的则跟其它航胜的东西粘合在一起,一手抓去,有时真的感觉非常恶心。
野地里的杂草总是有限的,有时我们也会到大田里割草。长满棉花的田里,到处都是秸秆。为了不被刺人的枝条划伤 我们会猫着腰,紧贴着地面。这样一来,便很容易引起不了解这项劳作的人的怀疑。有一天,天色已晚,我和姐姐正在棉田里忘我地割拾着杂草。突然,远远的传来队长威严的呵斥:谁!出来!抬头一看,队长后面还了好几个人,急匆匆的向我们所在的方向走来。走近了之后,队长发现是我们姐弟俩,语气和缓了一些,但脸色依然十分严肃。待到他仔细地检查过我们的篮子,才知道是一场误会。队长解释说,刚才有个群众告诉他,说棉花田里有人在偷折棉杆枝条。在那时,这是一个极大的罪行,不管是谁,都难逃挨批的命运。队长不敢怠慢,立即喊了几个社员来一起围捕。望着我和姐姐泥嘟嘟的双手,有些尴尬的队长,不无怜爱地对我们说:“孩子,回去吧。太晚了。”
棉花杆拔掉之后,总有一些枝条、棉壳断落在地里,队里就将地块按人头数分到各家各户清理。这时,你只能在自家分得的地里拾草。两遍三遍之后,大家感到地里已经无草可拾的时候,我们就可以不受地块的限制,自由地在所有的棉地里寻找人们遗漏的草粒。所谓草粒,实际上就是一些掉落在地上的零星的棉壳,一瓣一瓣的,很小,而且与泥土的颜色混在一起,难以分辨,有的干脆就半埋在土中。拾这样的草,我们是很有经验的。天色微暗,再干下去,势必徒劳。只有在冬日的清晨,并且是下霜的时候。结满了白霜的棉壳,衬在褐色的地里,特别显眼。这时候下到地里,连拾带挖,用不了一个小时,就能拾到一篮子纯净的棉花壳。上学之前,要拾满一篮子这样的草,就必须起得很早,否则就有可能迟到。起早拾草并不难,最难过的是拾草归来后的那双手。那是一双从来没有戴过手套的手,粗糙龟裂,经得起严寒和霜冻的考验,然而,一旦享受到哪怕是一点点的温暖,那种感觉绝对能让你刻骨铭心。开始是疼,钻心入肺的胀痛,每一根手指都努力地向外膨胀,似乎想挤出指尖里冷得快要结成冰的血。心脏勤奋地搏动着,竭尽努力将温暖的血液输送到最远的手指。而每一次心跳,都会带来指尖的一次刺痛。痛过之后,是痒,深入骨髓的痒,痒得让你没法挠一挠。那种皮疼骨痒的滋味,难过得真想用一根钢针刺进手指,然后狠狠地在骨头上挠几下。看上去好好的一只手,常常抓不起筷子,着急起来,便双手捧著稀饭碗,使劲地喝。虽然如此难受,但却是冬日必不可少的晨课。
天气越来越冷,可拾的草也越来越少。要想拾到一个冬天所需要的烧草,就必须寻找新的草源。经过仔细观察,我们注意到,河边的芦苇虽然收割干净了,但是离岸边较远的水里,还有一根根芦苇稀稀拉拉的矗立着。不过,要割到它们并不容易。也正是由于非常难割到,它们才幸存了下来。我们不怕难,而且我们绝不会因为草少而不拾。河水较浅的,便脱掉鞋子,挽起裤管,下到水里割。较深一点的,连外面的裤子也要脱下来,然后将里面的衬裤使劲往上卷,直到极限。尽管如此,还是有估计不足,弄湿裤子的,那就只好顺便来个冬泳。特别深的地方,我还会远远的将队里的小船撑来,追着河里的苇草割。这一条河道只要有我们拾过草,别人绝对不再去碰,因为那里已经寸草不生了。
拾草是个苦活累活,也是个技术活,多动脑筋,便会有更多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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