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向来胆小,却格外有智慧。虽然,对我们的教育,极为严格。
父亲在城里挖煤,煤矿那边,有一口极好的土陶水缸。下午下班后,父亲给我买了条漂亮的裙子,放到了背包里。父亲的肩上,扛着一口缸。
在胆子上,父亲和母亲,形成了一个很鲜明的对比。
一路上回来,走路要五六个小时,父亲扛着一口缸,走到了天黑。
月色笼罩,在路边森林上空透着点点光芒,拉着父亲的身影,时而拉长,时而拉短,时而,又好像卷缩在一起。
由于母亲胆子小,与往常父亲在城里一样,我们早早吃过晚餐。母亲便把父亲亲自做的透风木门栓好了,一家人,都不敢在夜里出门。
我在迷迷糊糊中,听到父亲在门外叫母亲开门。
老人常讲,如果半夜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千万别回应,要是鬼,一旦回应,魂就会被鬼索走。
母亲自然不敢回应门外父亲的声音。父亲当然知道母亲胆子小,便在门外解释自己下班后回家,因路远了点,便就晚了。
母亲或许信了,但心里还是在打鼓。便推醒了我,我们给父亲开了门,父亲还特意意示,别吵醒了弟弟妹妹。
月光下,父亲把我和母亲带出了门,一口土陶水缸摆在屋外边。父亲说,缸是好缸,煤矿那边正好不要了,家里又没有水缸,便扛了回来。
我其实不知道城里在哪?有多远?但知道父亲走了很久的路。
母亲心疼的让父亲进了屋,早早歇着。那口水缸,在屋外月光下矗立了一夜,似乎在好奇着这个新家。
第二日,我早早醒来,想清楚看一眼那水缸。一出门,水缸已经被父亲洗干净摆放在了父亲挖平的门口边儿上。
从此,家里有了水缸,可以储存更多水了。
父亲又回到了城里。
我们又像往常一样,由于母亲不允许夜里出去玩,早早关上了门。门外老远也能听到小伙伴们在躲猫猫,玩得格外开心的声音。
有时,弟弟想要撒尿,我总会被母亲叫醒,随着母亲带弟弟出门撒尿。有时,家里需要用水,母亲也必须带上我或者妹妹一起出门,在门口父亲扛回来的土陶水缸里舀水。
每次这种时候,母亲总要我们走在前头,等母亲完成了舀水这些事,母亲自己先回家,我们又在后面跟着。
一开始的时候,我很害怕,总抢着要先回家,但母亲一开口就骂我。不过后来就习惯了,虽然偶尔也会害怕。
我和妹妹,经常被母亲打扮得一模一样,辫子扎个一样的,衣服母亲也给我们买一样的。
那年,探矿队来到了村里,公路不通,只得全村进行了大规模修路,好使得拖拉机进村。
每天拖拉机进村之前,“吐噜噜噜”的声音都很大,只要听到拖拉机的“吐噜噜噜”声,母亲就会一手拉着一个孩子,跑到村口看拖拉机。
那是最稀奇的东西,从来没见过的。
总是远远看着拖拉机走远后,还舍不得走,直到听到那“吐噜噜噜”的声音逐渐消失。
母亲不像个典型的农家妇女,她集聪明、智慧、谋略和善良于一身。但我不喜欢母亲的严格,让我很压抑。
当年分家那会儿,爷爷奶奶给父母拿了十几个鸡蛋,母亲就靠着这些鸡蛋,走出了一条路。
奶奶家里的老母鸡正好准备孵蛋,母亲便把鸡蛋拿到奶奶家里,给老母鸡孵。很幸运,小鸡仔孵出来了,母亲很细心的照顾着家里的小生命。
小鸡长大了,下蛋,孵蛋,一整个循环的过程里,母亲都舍不得吃上一个鸡蛋。
长大后的鸡,可以卖钱了,母亲想着可以买一头小猪仔养了。后来,猪卖掉后,家里添了牛。
我和妹妹的可爱,让探矿对很喜欢,时不时带上我和妹妹坐上拖拉机上。
路,是村里一同修的,很自然的,探矿队遇到村里人走路,也总会带上一段路。
拖拉机的主机上有一个冒烟筒,烟可大了,后面的拖斗拖着很多他们的材料。遇到村里人的时候,他们会停下来,等着村里人跳上拖斗后,把背上的背篓堆一块儿。然后叫上我和妹妹,跟司机坐一起。
有一次,母亲和村里人,舅妈还有堂舅妈一起坐在拖拉机的拖斗上,堂舅妈不小心掉了下去。被拖斗拉着,压在了拖斗下。所有人大叫,惊慌失措。拖拉机还是“吐噜噜噜”的声音,没有人听到,拉了一段距离后。司机听到了后面的各种大叫声,停了下来。
堂舅妈被送去集市上的医院里进行抢救,所有人一度认为,这回儿堂舅妈可能没命了,肠子都出来了。好在,邻村的老医生在医院里,救回了堂舅妈一命。
我和妹妹穿一样的衣服,扎一样的辫子。探矿队的人总会时不时就叫我们双胞胎,我回家问母亲,憨包胎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别人都叫我们憨包胎。惹得家里大人们直笑,我也跟着嘻嘻笑。
母亲善良,父亲老实本分,加之我和妹妹的可爱,探矿队时不时去我们家,给我们口香糖。他说,不能吃掉,只能嚼。可是,撕开一片放到嘴里,很辣,我悄悄吐掉了。
母亲拿出舍不得吃的鸡蛋,煎了一大碗招待他们,这些东西,我们一般只能过年过节才能吃到,还从来没有一大碗。
可我不敢夹,因为母亲说过,家里来了客人,就要懂礼貌,不要一直夹菜,母亲会给我们夹。或者,只要有客人,自己就要出去玩,等客人吃过了再回来,母亲会给我们留下一些菜的。有的时候,客人来之前,母亲会让我们先吃,让我们解解馋,然后就要自己去外面玩儿去。
一大碗的煎鸡蛋就在面前,我基本上没吃上几口,能吃到的,都是母亲给我夹的。探矿队明显更喜欢妹妹一些,把妹妹抱在他面前吃饭,一直给妹妹夹鸡蛋。看着妹妹吃,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不过,母亲就是母亲,在他们带着妹妹离开后,那碗鸡蛋里还有部分,母亲都分给了我和弟弟。
我开始在想,为什么别人更喜欢妹妹一点。
母亲说,妹妹不念家,谁叫都能跟谁走,而我,不管谁叫,坚决不会走,晚上必须要看到父亲母亲才能睡觉。
我和妹妹,像双胞胎一样,但性格完全不一样,妹妹比较女孩子,而我,更像个男孩子。
我和表弟闹了矛盾,捡起石头砸了表弟,头上流血了。我不敢回家,害怕母亲打我。可堂舅妈还是找上门了,各种大骂一通,我还是被母亲打了。
奶奶的妹夫说:“这孩子,不得了,一点不像女孩子,要是个男孩子,实在是不行。”
妹妹相对温柔,但在家里,我们也总有吵不完的架。在天黑之前,母亲说:“再吵,再吵我把你们都送去山上丢了。”
母亲带着我和妹妹,往山上的路走去,村里人见了,都劝母亲说:“吓唬吓唬就得了。”
我们都知道,母亲胆子小,天快黑了,她只能吓唬我们。
回到家里,母亲不允许我和妹妹睡觉,说:“想吵,今晚就别想着到床上睡觉,别烦到我,也别吵到弟弟。”
我和妹妹在火炉边不敢上床上睡觉,一个劲儿的哭。
“还要哭是吗?去,自己开门,出去哭,不要在门口哭,都离得远一点,两个也别一起,自己往自己一条路走。”母亲躺在床上说道。
谁敢不听母亲的?出了门之后,我跟妹妹说:“我走下面一条路,你走上面一条路。”
在离家门口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我们都不敢哭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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