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柳（3）
长安城中，倒还平静。
官府很快贴出文告，叫百姓切莫慌乱；皇上震怒，早已命安西节度使封常清兼任范阳、平卢节度使，防守洛阳；现又命荣王李琬为元帅、右金吾大将军高仙芝为副帅，出师东征，定要在洛阳将叛军剿灭。
局势，似乎很快就能安定下来。
两个多月过去了，终于有了消息。
朱雀大街上，通往王宫的信报快马，一匹匹飞驰而过。
叛军攻破洛阳！
官军退守潼关！
气氛，一下子凝滞起来。长安城，笼罩在一片惶恐的愁云里。
这几日，小扇从街市上回来，总是愁眉苦脸：
“柳姐姐，今日遇见了主人家的老何，他说，那些有钱的人家都收拾东西往南走了，不知道主人是何打算？”
“小扇，我们已然出府，不能再事事指靠主人了；乱世之中，人人难以自保，主人也有他的难处，莫再提了。”
……
“柳姐姐，卖菜的牛叔你知道么？他是二十多年前从河北来的，他说，河北那一带，太宗时平定东突厥和契丹后，叫胡人迁到那里居住，就成了胡人杂居之地。他说小时候听打过仗的老人说，那胡人性如虎狼，凶狠残暴，抢夺人家的财物，还杀人放火，简直就是土匪强盗一般……最可怕的是，还淫人妻女……姐姐你长得这般好看，万一，叛军攻破长安……唉，这可怎么办……”
怎么办？两个弱女子，还能怎么办？人各有命，且听天由命罢了。韩翃迟迟无有消息，实在叫人悬心。青青焦虑万分，却只能紧闭门扉等待，心下安慰自己：没事的，郎君一定没事的，只是叛乱以来、河北往长安来的道路尽被叛军封锁、消息阻断而已。
日子又熬过了月余。
终是捱不过思虑熬煎，这日，带了小扇到李府打探消息。
主人却未在府中，直到晚间才匆匆回来，脸上尚有忧虑之色：
“局势非常不妙。潼关乃是长安门户，有华山、黄河扼守，自古乃兵家必争之地，且官军一路溃败，叛军势头正盛，封常清、高仙芝采以守势，坚守不出，挫一挫敌军锐气，本是正确的策略。唉！可恨那监军，不过是皇上身边一个内监，哪懂什么行军之术，硬是说他二人吓破了胆，不敢再战……可是皇上宠信于他，听信谗言，以‘失律丧师’之罪处斩封常清、高仙芝。唉，可惜了这两员战将，曾在西域立下了赫赫战功，怎不叫将士寒心……”
他不住地摇头叹息。
“依主人来看，那潼关是否还守得住？”
“皇上已起用哥舒翰为兵马副元帅，令其镇守潼关。叛军劳师远征，利在速；官军凭借潼关天险，利在坚守。哥舒翰乃是老将，手段老辣，作风稳健，必定加固城防、闭关固守；怕只怕，皇上心急，小人作祟，会重蹈封、高二人覆辙……”
他往案上重重击了一掌，不住叹息，目光中满是忧虑。
长安，又过了两个月不平静的太平日子。
终于，有捷报传来：郭子仪、李光弼在河北攻打叛将史思明，已打了几个大胜仗。一时间，众人奔走相告。
就在大家都以为叛乱不日就将平定时，又有惊天消息：“潼关失守！哥舒翰投降！”
城中又一下子忙乱起来。这天傍晚时分，突然有人叫门。青青急忙迎出，却是李府的小厮小何，青青认得，一向是在李王孙书房里跑腿办事的。小何说，主人叫青青速到府中一趟，有要事相商。
李王孙正在书房等她：“青青，果不出我所料，皇上被朝中奸人蛊惑，命人催促哥舒翰出战，官军中了伏兵之计，全军覆没……现今潼关失守，长安恐怕不保，皇上打算出京避难，我这几日也要出发南去了。你，是何打算？”
青青拜谢：“多谢主人挂念。青青已嫁与韩翃，愿留在此地等他归来。”
李王孙道：“乱世之中，也不必顾忌太多，韩公子生死未卜，你避难而走，也在情理之中，并非是无情无意将他抛闪，来日再聚，他必不能怨憎。”
青青言道：“话虽如此，唯恐郎君不日归来，寻不见柳氏，夫妻二人不得相见。生逢乱世，到哪里都藏身不住，青青惟愿在此等候。”
李王孙长叹一声：“只盼老天护佑，叫你们早日相见，不负你二人情比金坚。”顿一顿，又道：“胡兵淫邪成性，真如牲畜一般，依我看，这章台街住着也不甚安生，不如……哦，京郊法灵寺你也是去过的，那住持和我私交甚好，我写封书信与你，这些天收拾好，先到法灵寺寄住吧，日子虽苦一些，总还是安全一些……”
过了些天，皇帝南逃的消息才散播开来。这下，长安城就像炸了锅，一时间车马喧嚷，权贵们携了金银细软，纷纷举家出城奔南方逃去了。城中只剩下无望的百姓，一下子萧条冷落起来。
柳青青和小扇仔细收拾好物品，这天，雇了一辆马车，悄悄到法灵寺，递上李王孙的书信，奉上一大笔香火钱，在寺院一角的尼庵中住了下来。
临行前，特意叫小扇去嘱咐了牛叔，告诉他二人去处，托请他留意韩翃消息。
自此，柳青青剪去长发，换上缁衣，不施粉黛，避居寺院，每日吃斋，青灯下抄写经卷，古佛旁静心祈祷。
打定了主意，一颗焦灼的心慢慢安定了下来。韩翃，你一日不来，我就等你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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