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少兰

顾林轩醒来看着惨白的天花板，以为自己眼花了，直到意识到右边床上躺着个半边脸都被包成粽子的大爷，左边床上躺着一动不动的跟僵尸一样没有表情的大叔，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在医院里。当护士“今天的尿黄了些呢，记得多喝水”的声音传到顾林轩左耳的时候，他很想大吐，但当抬头一看到被包成跟粽子似的右手，他突然大哭了起来！护士走到他旁边说了句：“别哭了，你不过是骨折罢了，过段时间就没事了！” 顾林轩不知道骨折是不是很厉害，但只知道自己的手一动就疼，但是既然这个护士说过段时间就没事了，那应该没啥事的，他不哭了！不一会儿，妈妈李娇兰进来了，她边哭边骂爸爸，还说要跟爸爸离婚，把儿子弄成骨折的人不能跟他过之类的话，还说着什么“伤筋动骨一百天，养不好要落残疾”之类的。这下把顾林吓得全身打哆嗦，刚那个护士姐姐或者阿姨什么的不是说自己没啥大事吗？怎么妈妈说是很严重呢，不过，妈妈说的话有什么要紧呢，顾林轩慌乱了一阵便坦然了！

从顾林轩记事起，什么事妈妈似乎都知道答案，小孩子不能端碗，会烫着；不能闹，会被卖小孩的抓走；要穿外套，不穿别的小朋友就不会跟你玩儿；碗里的饭要吃完，不吃完警察叔叔就来抓……现在顾林轩十二岁了，知道这些不过是吓唬人的话，五六岁的时候对妈妈反抗过一阵儿，她说什么，他就偏不做，可是没过多久他就投降了。因为妈妈哭，你起床晚半个小时她哭，你吃饭看电视她哭，吃完晚饭不写作业她哭，你衣服沾了土、洒了油，她还哭。她哭的时候吧，还边数落，数落自己命苦，嫁个窝囊废的男人，成天价被人看不起；受了多少罪生的儿子不听话，光会想办法气自己的妈。顾林轩还敢反抗么，他不敢了，因为他怕警察真的会把自己抓走了，因为自己心孬、心狠，连自己的亲妈都这么气着，这是很大的罪的！顾林轩从此以后是个很乖的小伙子！直到他十岁！

他十岁这年，被同学拉着去了溜冰场，他自己一溜冰，便再也停不下来了。不知道他喜欢的是穿上溜冰鞋之后，可以快速的移动呢，还是喜欢那一身很酷的装备，总之，他爱上了，不可自拔。他把所有的压岁钱都拿去自己置了身行头，溜冰场的那些总是别人穿过的，他要弄一套属于自己的。他把这套行头用塑料包起来放在一个大挎包里，又用床单把大挎包包起来放进了自己衣柜的被子里，这个地方妈妈轻易不会动，所以很安全。每到周末，他都在妈妈出门买菜或者串门儿走后，自己拿上这套东西去溜冰场，他常摔倒，可是溜冰场里到处都有摔倒的人，爬起来便是，又不会少块肉，他觉得快活极了，他也知道了妈妈说的不都是真的，受伤了不一定要哭，爬起来笑便好了，原来这么简单！

他这样快活了一年多，坏事情总要来了！人呢，总不会一直开心快乐！妈妈担心他的被子不够暖，所以把衣柜里所有的被子都拿来拆洗，重新再套上点舅妈家给的棉花，于是，妈妈发现了。妈妈是周五上午发现的，晚上等他回去的时候，看到客厅地下放着的自己的溜冰装备，他心疼极了，第一时间跑去把东西捡起来，放到椅子上；接着大声质问妈妈为什么随便动自己的东西，妈妈毫无意外哭了，哭着说自己为他操碎了心，这孩子居然偷着玩溜冰这么危险的东西，太让她生气、太让她伤心了。爸爸黑这个脸让顾林轩跟妈妈承认错误，并且保证自己不会再碰那些东西了。顾林轩没理会，只是一直重复“为什么要动他的东西”，妈妈哭的更厉害了，爸爸一怒之下要打顾林轩，他随手拿起了椅子上的鞋来挡，爸爸手被溜冰鞋擦破了点儿皮，气得更是一发不可收拾，直接拎起放在墙边的拖把杆就砸了下去。等顾林轩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医院了。

妈妈坐在床边哭的稀里哗啦，爸爸低着头在门外接受着一拨又一拨亲朋好友的指责，顾林轩却觉得这一切好像都跟他无关似的，“管他呢，”他心想，“这些个人从来对别人家的闲事比自己的爹妈还上心呢，还一个一个觉得自己就是法官似的，动不动给人判了刑。都是什么好东西了！” 他骂了这些个长辈，可那又怎么样呢，谁规定他生来就是要被他们骂着长大呢！他一直闭着眼不看在一旁哭的好像死了儿子一样的老妈，他觉得她烦透了，更想大叫着让她离开，但是这是医院，他向来不喜欢别人在公共场所大喊大叫，弄得自己跟三流明星一样，恨不得过路人手中怀抱的婴儿都成了他们的观众。他不喜这样，所以，他也不屑这样做。所以，他想让自己走开，每次遇到街上和学校里有热闹，他都这样做，可现在他哪也去不了，他为这个觉得心里很难受。

“行了，这里是医院，都少说两句吧，来，坐下喝瓶水吧！”一个听起来平静的女人的声音把走廊上你一句我一句的指责声打断了，他听出来这是小姨少兰的声音，可是，妈妈还在旁边，他还是没有睁眼。过了一会儿，有些淡淡香味飘进了顾林轩的鼻子里，接着这个平静的声音又道：“好了，大姐，哭半天应该累了，你让姐夫送你回家吧，这轩轩得有好几个小时没吃东西了吧，你回家休息一会儿，给孩子做点吃的吧，我在这看着他！” 小姨把妈妈连哄带劝地送了出去，也让外面的亲戚们回家给自己的老人和孩子准备饭食去后便转身回来，坐在他床边，悠悠地说了句：“好了，他们都走了，别装了！”顾林轩睁开眼睛就看到一身休闲装扮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小姨笑吟吟地望着他，那些吵闹的家伙走了，全世界安静了，他得感谢小姨。“小姨，你外甥都成这样了，你笑成这样合适吗？” 顾林轩示意小姨看看自己的手，装作很可怜的样子埋怨道。“是不太合适，不然小姨哭几声好了！”少兰马上做出擦泪的姿势，“别别别，小姨，我逗你呢，我天天听我妈哭，哭到我都怀疑人生了，你说她咋那么多泪呢，哎...” 顾林轩眉头一紧，好像是盼到了圣诞节的礼物，但拆开总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个一样低落。“不知道，可能你妈水喝太多了的原因，”少兰一本正经地说道。顾林轩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小姨总有让人开怀大笑的本事的，所以这些孩子们才会都喜欢她。“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呢？怎么还弄到医院来了？”少兰合上了微笑，问到。顾林轩显得有些惊讶，说：“这些个长辈们没跟你报备吗？”“他们呀，一个人一个版本，说得跟自己都在场似的，你爸不好意思说，你妈哭得顾不上再说，你这个当事人还不说说呀！” 顾林轩喜欢这个小姨是有道理的，因为她不乱下结论，她不会看到什么就给人判了刑，于是，便把自己什么时候买溜冰行头到被发现，然后如何被打完整地说了一遍。“果然，一件小事被这些个人渲染地跟你拿了刀捅了人似的，真是要命了！”少兰摇摇头，无奈说道，“你溜冰儿这事儿没什么不对，我会给你妈好好说说的，只不过你溜冰儿的时候小心点，尽量别磕着碰着就行！”顾林轩睁大了眼睛，像看着现实里真的出现了一个替人解难的英雄似的。少兰只淡淡笑了笑，站起来说：“我问过医生了，虽然是骨折，但是你底子好，只要注意一点，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看来这溜冰确实让你强身健体了，这是好事儿。你先睡会儿吧，我去给你姥姥打一个电话，省得她吓着了……放心，我一会儿就回来了，一定赶在你妈回来之前！”

顾林轩果然睡的很香甜，等到被叫起来喝汤的时候，也真觉得饿了，就连妈妈娇兰嘟囔着“我这回去连口气都没喘，就给你弄，这当妈的为你操多少心你总该知道了吧”这句话都没影响他连汤带肉都喝了个干净。小姨坐在另一边削苹果，听着妈妈一副觉得自己做了天大的事需要被全世界歌功颂德的样子，竟然丝毫没有影响的把一个苹果削的半点儿没断了皮，这定力顾林轩佩服。小姨削好了苹果，竟然自顾自地吃了起来，惹得妈妈嗔怪了句：“你怎么还自己吃起来了，这不是给孩子削的吗？”小姨边吃边说：“我吃完再给他削个就是了，这就是顺带手的事儿，” 妈妈眉头皱了一皱。小姨吃完，果然很快削好了一个苹果递给他，他强忍着憋出内伤的笑，反倒让自己流出了泪。妈妈以为他疼，赶快去找了医生，小姨悠悠地说了句：“笑吧，别真憋出内伤了！” 顾林轩哈哈大笑起来，惹得整个病房都对他侧目。他忙止住了笑，说：“小姨，你不是我姥亲生的吧，你怎么跟我妈、二姨和三姨完全不一样呀，她们跟姥姥可是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说话语气，就连叹气都一样呢！”少兰瞪了顾林轩一眼，道：“都知道拿我开玩笑了，看来确实没啥事了，那我也就没必要在这儿待着了，我先撤了！”说着便要站起来，“别别别，小姨，外甥我说错了，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一般见识啊！” 顾林轩说完，少兰噗嗤一下笑着说：“别贫了，待会儿记得看我眼色！”这句话刚说完，就听见妈妈和医生嘟囔着“我家孩子都疼哭了，医生，是不是他骨折的特别严重啊”，医生只说“我先去看看再说”，顾林轩和小姨相视笑了一笑。医生进来摸了半天，又问顾林轩哪里不舒服，顾林轩也嗫嚅着说不上来，医生对着娇兰和少兰说道：“这骨折是要疼几天的，要实在疼的厉害，要不我就开些止疼片好了！” 少兰赶在娇兰面前开了口：“男孩子没那么娇气，是他刚才乱动了，所以才疼了些，这止疼片还是算了吧，谢谢医生！”医生点点头，说：“止疼片还是尽量少吃了，要是实在疼的厉害了，我再开也行，就是尽量别再乱动了！”少兰忙答应着就送医生出去，回来就抱怨少兰惹得顾林轩乱动，弄疼了他，还不让他吃止疼片，那表情好像顾林轩是她弄到医院来似的。少兰并没有介意，只是说了句“止疼药吃了有可能会上瘾的”便让娇兰闭了嘴，顾林轩心想这个小姨永远都知道别人的七寸在哪儿，他在心里给她竖了无数次大拇指。

少兰接着说道：“妈那边我只说轩轩不小心摔着了，你就别再把顾浩弄到妈那边说教了（少兰冲姐姐摆了摆手），再多几个人说他，这事儿已经发生了；我知道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轩轩这个爹差劲儿，可是，你当时也在场，你可没拦着，要是他那个爹差劲儿，人家会怎么想你这个当妈的啊？是你让这个爹打儿子的呀；还是爹打儿子，你害怕这个老公而不敢拦着啊？我是你妹妹，自然知道你心疼儿子，可是别人不知道呀，这不是让别人都看了你的笑话呢！再说了，你们小区有好几个轩轩的同学，传到他们几家耳朵里，指不定会把轩轩传成什么样儿呢。喔...你难道想让孩子在学校里抬不起头啊！你放心，哥哥姐姐们都骂了顾浩了，他也算长了教训，但是你和轩轩要是给他留个面子，他以后才不敢这么做了。别老说着别人说不定天生'心孬'什么的，那他心孬你还跟他过，那你成什么了……你也别怨轩轩不懂事了，要说这件事呢，他就是没提前告诉你，但是就你那一点小事就能唠叨个十天半月的个性，他也不敢告诉你啊。再说了，这不是什么大事儿，孩子溜冰儿，既没影响学习，又强身健体了，这是好事儿……别老说他会摔着、受伤什么，他走在路上不小心还能绊倒呢，难道你要把他天天锁在家里不成啊，他是个儿子，得能吃得了苦、扛得住摔，这样长大了才能扛事儿，难道你希望他跟他爹一样，一点儿小事就唉声叹气，让你操心操成这样么...别哭了，我知道这么些年你不容易，可是孩子也不容易啊，咱们小时候妈因为你白丢了根线儿把你骂哭，咱们姊妹几个都知道咱妈那样不像当妈的，你也说将来自己当了妈一定不跟她一样，怎么现在倒跟她一样了呢……好了，别哭了，这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轩轩得了什么重病呢，可别咒了孩子了！轩轩，你跟你妈保证一旦溜冰影响到了你的成绩，你就先得先放一边，把自己成绩提高了再弄，还得自己做好保护措施，别把自己弄伤了...好了，孩子也跟你保证了，这事儿啊，就这样吧！回头我去你家把顾浩骂一顿，给姐你出出气啊……轩轩，以后溜冰叫上我啊，我也想锻炼一下自己的身体呢，不过你得耐心点教我啊！姐，我先走了，我公司还有事！”

听妈说，姥姥生小姨的时候已经四十多岁了，本没想生下来的，生下来之后又是个女儿，姥爷直接没看一眼就去陪唯一的儿子看书了，姥爷给小姨取名叫少兰，意思是这个女儿宁愿少了得好！可是谢天谢地，他顾林轩还有这个小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