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一刀

1

他，原本是一个剑客。

在快剑庞一莫在江湖上的名声如日中天的时候，他做出了人生最狂妄的决定：约战“剑神”柳三。

无人阻拦，因为无人拦得住。

那一夜，夜深似水。

碧湖畔，风雨潇潇，剑影纷飞。

一夜苦战，虽换剑千招，他最终还是败了。

“你的剑光明磊落，一览千里，无拘无滞，极具刀韵。”柳三如是道。

他熄灭的眼眸中星火复燃。他安静擦去嘴角的血痕，对着柳三拜了两拜。

“三年后——，再战！”

他擎起手中长剑，凝视惨白的剑芒。泪眼无声，颤抖的剑像委屈的孩子。

柳三摇头：“人生本是无根草，苍茫天地一逍遥，缘来则聚，缘去则散，何必执着？”

“三年后——，再战！”他一字一顿地重复，嗓音沙哑。

碧湖之上风浪顿起，一柄剑破空而落。

从此，江湖再无快剑庞一莫。

2

江湖是人的江湖。人中有谦谦君子，也有戚戚小人。

庞一莫不是君子，也不是小人。从前，他的眼中只有剑，而今，他的眼中只有刀。

天地不仁，万物刍狗。在他看来，世间之人只有两种：杀，被杀。杀人者，往往有被杀的觉悟；被杀者，往往有杀人的渴望。

他没想到柳三会饶了他的命。扪心自问，倘若自己和他的位置对调，自己决然做不到。

无情，曾经是剑，如今是刀。

数年来，他的剑下不知葬送了多少挑战者或逆战者的亡魂。没有怜，没有悔，甚至没有清晰刻骨的记忆。

不入江湖，儿女情长；入了江湖，恩断情绝。

曾经红袖添香，曾经对酒当歌。爱人者，红尘遗梦；朋友者，人在殊途。一切皆无定数，除非手中狂刀。

败，就是死。葬剑碧湖之时，快剑庞一莫已死。

从此，江湖险恶，人心难测，只靠手中刀，一力开辟，纵然尸山血海，万劫不复！

3

两年，梅山梅花不老。

狂刀呼啸，落蕊留香。一朵一朵雪白，像云淡风轻的往事，归入尘埃深处。

斩遍梅山之梅，“辟地一刀”大成。

他恣意狂啸。

一刀力斩，满山梅树尽皆拦腰而断。空气骤然变冷，草木上，地面上，漫山遍野徐徐盖上一层薄霜。

天地生寒。

寒，是刀意。

“从此，你名冰寒！”他喃喃道。

他手握冰寒刀，眼眸深处，一丝狠戾的微光恍惚明灭。

风乍起，云海沸腾，天地变色。一切皆有定数，江湖注定不再寂寞。

梅山之巅，他顶天而立，衣袂飘飘，恍若谪仙人。

“天山绝境，练就开天一刀，仅耗时三个月，梅山圣地，练就辟地一刀，竟耗费了整整两年，不知意念中的寂灭一刀何时成就……”

寂灭一刀。

在他看来，寂灭一刀，是他迈向封神之路的最大倚仗。

远处集镇，已是炊烟袅袅，人声如沸。

天地一白。

漫山的梅花看似凌乱地散落在大地上，却赫然印出三个大字——“庞一刀”。

4

人世几回伤往事，江河依旧枕寒流。浩荡时空之中，人渺小如一叶苇草。然而，一草之力，有时却会掀动漫天风雨。

某日，弄剑堂被一名刀客碾压，首脑、徒众3000人，无一生还。满堂残肢遍地，血流成河，俨然人间地狱。

某日，尚安寺悬逾千年的玄铁晨钟，被人一刀击碎，护钟金刚18人当场毙命，死状惨不忍睹。

某日，最大杀手组织——“一线红”，总部被摧毁，除当家“一线红”重伤逃走，四大王牌连带数十精英尽数伏诛。

据说，弄剑堂兵器库被屠夫洗劫一空；据说尚安寺玄铁晨钟的碎片，被强盗悉数带走；据说“一线红”数十年积累的财物，被毒夫纳入囊中。

一石激起千层浪。几个散众游侠登高一呼，立刻八方响应，趋之若鹜的人们高呼“除魔卫道”的口号，开启了轰轰烈烈的追猎行动。

麻烦的是，事件唯一的幸存者“一线红”不知所踪，根本无人知晓真凶姓甚名谁，甚至高矮胖瘦、年老年少也一无所知。他们研究死难者的尸体——如果还算尸体的话，终于无比确定一个事实：凶手是一个刀客。

于是，天下刀客皆成众矢之的。活该被抢，活该被杀，活该被唾弃，谁让你耍刀？！

经过近一年腥风血雨，刀，俨然已是江湖禁忌。

且闻小儿语：

江湖没有刀，

耍刀太糟糕，

横竖都是招，

招招不见刀。

5

秋叶含丹，远山如黛。

静默的夕阳余晖，像一把金灿灿的刀，悬挂在万物之上。

一个老者一手握茶壶，一手持茶杯，正小口啜饮，他神闲气定，面平如水。

“天山雪水，月下新茶，果有一番清白趣味，你不尝尝？”老者悠悠道，“三年之约，不轻松吧，何必执着？”

老人取一茶杯，小心过水，轻轻斟满，送到石桌对面。

对面，是一个黑衣人，年轻，冷峻，如一尊雕像。

“心有所向，无所谓轻松，也自然无所谓不轻松。”年轻人一只手把玩在他看来精巧得过分的茶杯，一只手从背上抽出冰寒刀。

老者细长的眼眸，微微一眯。空气中，骤然弥漫着莫名的压抑气息。

却见年轻人缓缓除去刀鞘，把清冽的茶水均匀倾泻在冰寒刀上，用衣袖小心擦拭。认真的样子，像一个小伙儿，面对自己初婚的新娘。

“好刀！只是——”

“只是什么？”

年轻人微微抬头，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只是血腥气太重，杀孽已造，擦拭又有何用？弄剑堂，尚安寺，一线红……你很好！拜你所赐，如今的江湖，刀客似乎比我这天山雪玉茶还稀少了。”

年轻人默而不语，低下头，继续拭刀。

“我很想知道，三年前，你明明已手下留情，为何又要假他人之手置我于死地？”

老者错愕。片刻，嘴角挤出一个苦涩的笑。

“因为我是剑神柳三，而你，只可以是快剑庞一莫！”

老者的手微微抖动，杯中茶水滴溅而出。

“神，只能是一个。”

6

人生如茶，苦涩中透着真醇，真醇中透着苦涩。

柳三剑道封神，战绩辉煌，荣耀无两。曾几何时，他已习惯于世人的膜拜，习惯于至高无上。

他悲悯，因为他拥有俯瞰众生的实力；他无欲无求，因为他已拥有了一切。

天山之行，无意间目睹了庞一莫搅动风云的开天一刀，他震惊得无以复加。那时，庞一莫弃剑三个月，庞一莫还是庞一莫。

两年后，从梅山圣境走过一遭，感受初阳下犹自欢腾的寒气，他原本古井不波的心，彻底乱了。

参天地造化，化万物于刀，神迹已现。他突然开始对一年后的约战惶恐起来。他明白，他遭遇了封神以来的最大危机。

那时，庞一莫已经不是庞一莫，烙印在大地上的大字“庞一刀”分外醒目。

心乱了，事就容易错。有的错，一旦犯下，就会付出难以评估的代价。于是，乱了的心，终是乱了下去。

他暗示红颜知己“一线红”，接受弄剑堂的刺杀任务，代价是一把“冰寒刀”。他在庞一莫寒江悟刀的关键时刻，施展出绝技“一剑千红”，敲响尚安寺的玄铁晨钟……终于，他让志在封神的庞一莫，变成了人人喊打喊杀的“魔”。

他揣测，这个有生以来的最大威胁会因此销声匿迹了。可当全天下的武者，对持刀独行之人同仇敌忾，为仇恨奔走，为莫须有的神兵、财富奔走，为灭魔英雄的称号奔走之时，他却看到他在市井深处，赁一处小屋，终日喂马，终日劈柴。

冰寒刀，不再是杀人刀，而是劈柴刀。

那一刻，剑神柳三怅然若失，一行清泪夺眶而出。

他决定回到碧湖之畔，静待三年之约。

7

碧湖畔，晴空如洗，日丽风和。

“此来碧湖，不曾匿刀？”

“不曾。”

“世人癫狂，待你如世仇，可曾让你迷惑本心？”

“杀了便是。”

好一个“杀了便是”，任你千层魔、万层障，我自一力破之。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弄剑堂，尚安寺，一线红，市井走卒……一切皆可杀。

“你唯独放过了‘一线红’，为什么？”

“她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庞一刀道，“她本可以笑傲江湖，却只做了剑神你的一柄剑……”

“唉……”柳三一声长叹，“可是最终，她还是背叛了我。”

“不，她只是选择了她自己。”

“世人皆知，修炼无情道，难以成就武道巅峰，而你却经由此道踏上了神迹，也许正是因为，从一开始，你就选择最真实的那个自己吧……”

“也许是，也许不是……我如今的命里，只认刀！”庞一刀把刀鞘远远抛开，擎刀，对准剑神柳三，“请亮剑！”

仿佛为了应景，风云突然激荡起来，潇潇细雨扑面而来。

平静的碧湖不再平静。

此情此景，犹似三年之前。

8

那一战，碧湖水尽，万物凋零。

那一战，江湖再无剑神柳三。

那一战，江湖不见庞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