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年元旦假期，节假日第一天武汉下了十年难遇的暴雪，我没法回家，我像往常一样喜欢突然回家，就没有跟家里打招呼。
晚上7点父亲打电话给我，说他看到村里那谁谁已经回家了，问我什么放假，什么时候回家。
他还告诉我，他在新家里打了灶台，买了椅子、桌子、书柜和其他家具，他打扫得很干净整洁，他今天还在劈柴，已经准备一大屋柴火，等着我回家烧火烤火、看电视。
我不耐烦地说道，爸，您老还真是个老古董，爱瞎折腾，又不是住不下，街上房子不是挺好的吗？又暖和，也不用劈柴烧火。
爸爸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好吧，随便你，我就喜欢住自己做的大房子里面，亮堂又宽阔，视野也好，还安静。
父亲和农村老一辈人一样，不习惯城市里的生活，家里的商品房无论弄得多么干净，整洁，温馨，他就是住不习惯，坐立难安。一吃完饭，就溜出去。
一年前他不顾所有人的反对，拼尽一条老命又重新在家里一个环高铁马路边的山上建了一个一层的150多平的红砖楼房。
户型、朝向都是他设计的，材料都是他亲自挑选的，一砖一瓦，一沙一石，都是他用肩膀堆积起来的。他住进去很安心。
然后他就沉默了，电话另一端的我也沉默了。
（二）
今天这样的一个夜晚又勾起了陈年往事。父亲虽然很忙，也不善于表达情感。
可是从我读高中，特别是大学时，每年寒暑假，一直都是父亲打我电话问我啥时候回去。
因为广东那边的高校普遍比湖北这边放假晚，每一次我都会含糊不清地说一个大概的日期，但是大部分时候实际会晚于那个日期，但是父亲对掌握我归家的日期乐此不彼。
即使只有几百米，每次我回家，他必定骑着他的小电驴来接我，帮我拎包。每次我离开，他只要在家一定要帮我推着行李箱，把我送到车上，他才放心。
今天晚上父亲跟我提到一件小事，他居然哽咽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像孩子一样受了委屈声音就哽咽了。不知不觉，一向高大坚强的父亲居然变成了脆弱的老头儿，我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么快！
今天，他还在电话里跟我抱怨老家的风气越来越不好，前几天他洗了他最爱的酱黄色西装，那套15年前买的西服他视若珍宝，他在商店看了一遍又一遍，后来他决定买下来。他连续一周每天晚上8点-12点去窑厂给人搬运砖瓦而买的。
我想那件衣服对他很特别，据说他试穿那件衣服的时候，售货员夸他很帅，符合他的气质。
但是现在的我猜测，当时售货员只是像惯例一样推销商品，说有多合适。但是他当真了。他真的觉得他穿着很帅，于是就咬牙买了。不过它真的也适合父亲。
父亲年轻的时候高大，健壮，有使不完的力气。他就是靠力气养活了我们这样的一大家子。
我猜测他之所以喜欢那套西装是因为它代表着正式、体面和尊重。他特别喜欢它，只有亲戚家有喜事他才会穿。
他在家里也只是穿过2次，一次是我考上大学的那一年，另一次是家里搬家的时候。
据我多年的观察，其实父亲是一个注意自己形象的人，从我有记忆开始，每次他出门都会刮胡子，洗脸，至少要耗时30分钟。就像《追风筝的人》中阿米尔的父亲一样，有时因为生活所迫，他不得不戒掉讲究生活的习惯，对衣服都是凑合着穿。
他从来没有想过晒到家门前，他就离开那么一会，就被人给顺走了。一起消失的还有那件大姐去年买给他的，质量和版型看起来还过得去的的森马厚厚的羽毛服。
我听到父亲的声音哽咽了，心就像突然被针扎了一下，很痛很痛。
但是我还是轻描淡写地安慰道，爸，丢了就丢了，反正也旧了。我给您买新的！您缺什么衣服，秋衣、毛衣、毛裤、棉袄、大衣，我都可以帮您买！
父亲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坚定地说，你千万不要买了，我不需要，你大姐这几年给我买了很多！我自己也买了很多！我什么都不需要，你只管空手、平安回来就好！
电话那端的我的又沉默起来，眼角的泪水怎么也抑制不住。
这么多年了，无论我做错了什么，父亲总会毫无怨言地接纳我，并用事实告诉我：“家里的大门，永远对你敞开着！”
我多希望有一天我可以把读大学前对父亲说的话变成现实：“爸，我毕业后要多赚钱，到时候带您去国外旅游。你要相信咱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您要等着我。”
“好，我等着！你好好努力！”父亲高兴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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