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

大舅的出生给身处兵荒马乱岁月中的外公莫大的安慰，他洋洋得意的在城守东大街的众多房子中选了最大最好的一间，修整一新，命名为“培根堂”，培根，正是大舅的名字。在大舅之前，外婆生了四个女儿，我妈是最小的一个，小名招弟。

乱世中更多的是颠沛流离，一年后，当外公放弃远走他乡，转而回老家金堂侍奉老母亲并妄图借此躲避动荡的时候，已经注定下半生的悲惨遭遇不可逆转，大舅的命运基本上也被定了调。

在历次运动中都是典型的外公挺住了各种折磨，却在大饥荒中念念不忘一碗米汤中死去，这对一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商人真是一种天大的讽刺。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的大舅身体羸弱，患过结核，我小时候也经常听母亲说起什么什么时候又咯血了，什么什么时候又卧床不起了。

去过大舅的房间，很暗，弥漫着烟味，床上堆满了书，房间的角落里也堆满了书，有好多年，我一直在想，那么昏暗的房间，大舅怎么看得清那些书。其实，大舅算不上一个文化人，只读过小学三年级的他充其量算是进过扫盲班的农民。

大舅一鸣惊人是在恢复高考的那年，他参加高考以两分之差落榜，而他的数学居然只考了12分。依然记得他眉飞色舞的给我讲过，高考考了毛主席的那首蝶恋花，我失娇杨君失柳，杨柳轻扬直上重霄九。我当时年岁尚小，但是也赶快找来那首诗，看了几遍，然后在大舅面前背了一次，然后问他，我都背好了，是不是也可以去考大学了。后来我考了大学，可惜，没有再考那首蝶恋花。

大舅其实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写得一手好字，下得一手好棋，还会写诗。每逢过节，他总是要写一些字拿去卖，很受欢迎，特别是一些用花和动物写的字，我经常站在他的身旁，看着他神奇的写出那些字，就像看人变魔术，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我也写得一手好字，却始终不明白，他的那种字是如何写出来的。

其实，他的聪明在于下棋，而且我是领教过的。小学时候，大舅的棋艺在周围根本没有对手，经常让人车马，还跑去和别人下残局。后来我学会了下棋，自我感觉良好，初中时候就跑去要和他比试，他坚决不允。后来实在没法，和我下了三盘，自此之后，我再也不敢和他下棋，是再也不敢。那次下棋，他让我一车一马，当时我非常生气，觉得被他看不起，决心要杀他个人仰马翻。开始之前，他突然对我说，他要和我下盲棋，我看着棋盘，帮他走棋。第一局很快结束，我输了，很是不甘心。第二局，厮杀激烈，走了好久，看看招架不住，我开始耍赖，说有一步我帮他走错了，他呵呵一笑，把走过的几十步一一说了出来，搞得我满头大汗羞愧不已。第三盘，结束得更快，我已经完全没了信心。

聪明的大舅并没有过上好日子，家里穷，身体不好，也有些好吃懒做，所以，连老婆都没有讨上。改革开放以后，基本靠兄弟姐妹的接济过日子，随时都病怏怏的，后来患了肝硬化，89年过世。

大舅过世的消息一直瞒着80多岁高龄的外婆，我们都知道外婆经受不住这个打击。几年后，外婆无意中得知消息，哭了几天几夜，哭瞎了眼，从此一病不起，几个月后离开了这个世界。

有时候我经常在想，如果没有那些动荡的岁月，大舅的命运是不是就会彻底改变，是不是也会成为一个作家或者学者，或者继承外公衣钵成为一个商人。可是，世上没有如果，人生都是单选题，没有如果，没有另外一个可能。任何人经历过的人生，都是必定会经历的人生，这就是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