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是个剑客

一

在十六岁那年，父亲把我赶出了家，所谓的家不过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里面有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

他给了我一把剑、一匹瘦马和一个空酒壶，跟我说若是没有在江湖上闯出什么名号就不要再回来了，当时年轻气盛的我想着：不管我有没有闯出名号都不会再回这里了。那时候的我有一把剑、一匹瘦马和一个酒壶，还有我的江湖美梦。

那是我第一次离家，不知道往什么方向走，骑着瘦马在官道上漫无目的，后来遇到了一队商旅和劫匪，我帮商旅赶走了劫匪，把他们护送到了目的地。为了报答我，商旅把我的酒壶里面装满了美酒，并且想要赠送给我一匹骏马，我想起离家前父亲的话：接受你应该接受的，最好的不一定适合自己。于是我只拿走了那盛满美酒的酒壶，然后根据商旅的提示，一路骑马向西。

二

之后我遇到了一个和我一样的剑客，那时刚好碰上“梅雨”季节，一连几天都被困在客栈里面，我们俩聊了很多东西，从天上到地下、从人生到理想，当时我觉得自己找到了人生的知音，于是便在那个地方长住了下来。

凭借着高超的剑术，我们在那一带逐渐闯出名气，慕名来访的人也是越来越多，当然我们的住处也是越来越大，在他的建议下我把最初离家时父亲给我的东西埋在了地下，把瘦马养在了马圈，开始用上宝剑、骏马和夜光杯。可是相处得越久我就越觉得我认识的剑客已经死了，现在这个和我称兄道弟的只有当年那个人的皮囊，我渐渐厌倦了这样虚荣、逐利的浮夸生活，这并不是我想要的江湖，于是我把宝剑和夜光杯埋在了地下，把骏马赠给了奴仆，重新用上了父亲给我的剑和酒壶，牵回了我的瘦马。

离开的前一晚我跟他道别，他只是索要了我的酒壶说是要给我盛满最后一壶送行的酒，当时我在他眼中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杀意，就像当年我们并肩站在一起面对贼寇的眼神，但我没有出声将那个酒壶递给了他，或许他想送我去的地方和我想要去的不是一处，但已经无所谓了。

我告别了那个我原本以为会是自己“家”的地方，骑着瘦马继续西行。在路途中我把酒壶里面的酒倒在路边植物的叶子上面，那原本翠绿的叶子瞬间变得枯黄萎靡，我把壶盖拧好将它埋在了地下，我好像变穷了许多，只剩下一把剑和一匹瘦马，以前的江湖美梦已经支离破碎。

三

向西走了很久，从繁华走到人迹罕至，我认识了一个女人。准确来说是个女孩，她和她年迈的父亲在路边经营一家客栈，生意不好也不坏，我在那里住了几个月，因为没钱交房租只好每天充当客栈的说书先生，好在我经历也算多，不至于被父女俩赶出客栈。后来不知道为何那女孩总喜欢缠着我，让我讲故事，尽管这些故事我都在说书台上讲过，我们就这样相处了很久。最终是他年迈的父亲发现了不对，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来娶他的女儿并且经营这家客栈，当时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虽然我向往江湖可还是要有一个家。

和女孩成亲后，那把剑被锁在柜子里面，瘦马被闲养了起来，但是女孩不放心，怕我有一天骑马离开，就像我来时那样。于是我把瘦马牵到集市上，等了三天终于有人把它买走了，我把卖马的钱全部投给了客栈。

然后就是日复一日的生活，每天开店、闭店，我最初的热情已经被磨掉，于是开始和她吵架，从鸡毛蒜皮的小事开始，从一天到一个月。她父亲过世后，客栈的生意也一天不如一天，我们俩的矛盾也越来越多，我不止一次晚上梦见自己骑马仗剑、游历山河而不是困在这个客栈里面。我问她愿不愿意放弃客栈跟我游历山河，她没有说不愿意只是嘲笑我还在做这种不切实际的梦，当初那个青涩充满幻想的女孩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一想到要守着这个客栈终老我的内心就充满恐慌，最后我下定决心，给她留下一封信，然后趁着夜色离开了客栈，正如很多年前我来客栈时，不过那时候我是骑马而来。

四

拿着我唯一的剑，我继续向西，不过走得越来越慢，慢到我也忘了我走了多久，直到我看见前面有一个湖。

我站在湖边，仔细看着湖中的人：蓬乱的头发、多年未剃的胡须、裹满风沙破破烂烂的衣服以及一把剑。我突然想起来我有许多年未曾拔剑，而我曾经是个剑客，于是伸手按住剑柄。

“噌”

本该饮血的剑刃上面尽是浑浊的锈迹。

很多年前，我有剑有酒有马，我还是个剑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