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生衣

        很久都不再吃花生，很久都不曾听说关于他的只言片语。她轻叹一声，望着垃圾桶里的那些剥脱的花生衣发呆。

        他们是同学，却也仅此而已。如果不是那次在群中偶然撞上，任何人包括他们自己都没觉得哪天会和对方扯上任何关系。他黑瘦，话不多，却常常出语惊人，给人的感觉很冷。听说患有一种什么病，常年得吃药保命。这就是她对他的全部印象。可是，那次闲聊中她惊讶地发现：他竟是那么健谈，且不乏幽默风趣。整个过程，无异于一场思想的追逐与较量。无疑，她喜欢这样的聊天。而他，又何尝不是?于是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从网聊到短信到电话，依凭现代的通讯工具，他们的联系日渐频繁和紧密起来。

        他发的短信经典得无以复加，总让人舍不得删；而他一开口，更是让周遭的空气都充满了快乐因子，以至每每听到他的声音她都想笑。一度她都惊异于这个世界上居然有这么能让人开心的人，可以肆无忌惮无所不言，生活中的任何烦恼都在他的只言片语间遁于无形。并且，他还是个相当注重细节的人，每次，他都让她先挂电话，说不想让她听到那种让人心生失落的声音。日子久了她心生不忍，于是约定一二三一起挂，可常常说完三后都没挂，然后电话两端都会轻笑起来……以前，她睡觉从不关机的，他说有辐射对人体不好，于是每晚都提醒，反复再三，她终于习惯睡前关机了，但每晚的这个时候，心里都会有暖暖的感觉。

      偶尔，他们也会聊起过去，聊起校园里的那段生活，包括十年前的那场病。对此，他毫不讳言。再生障碍性贫血，她生平第一次听到了这个字眼。十年前，他曾求医问药无数，从死神身边捡回了这条命。为了他，他的母亲阅读了大量相关书籍，几乎成了半个血液科医生。虽说现在算是一个痊愈者，但唯恐复发，一旦复发将有生命危险。她听得心一沉——如许多的苦难曾降临到他的身上，尚能如此乐观，实属难能可贵。无法预知自己的生命长度，却善待自己有生的每一天，她欣赏这种态度。

      也许是因为他，她阅读的书籍日渐丰富起来。在此之前是从不会去看医学杂志的，可后来，图书馆一有新书到，她几乎是第一个读者。不仅如此，还做笔记，常常把一些对他有用的养生信息发到他手机上。有一次，他说，看到她短信的瞬间，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跳出来了，有种幸福扑面而来。而她从没想过这些，无端地只是想对他好。有次她在医学杂志上看到“花生衣可以补血，对再障很有好处”的信息，不禁兴奋异常，傻乎乎地买来大袋花生，剥的时候小心翼翼，在众人惊异不解的目光中放进塑料袋里。从那以后，每次吃花生的时候，心里都盈满感动，仿佛这样他便多了一重生的希望。

      他们从没说过爱，更不言天长和地久。甚至，他们都没有见面。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两颗年轻的心却靠得紧紧。每天，她都在电话机前等着那串在她听来无比悦耳的铃声。每天，都会收到他窝心的短信，都会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有的时候，不免就会想，如果这样的日子可以无休止地延续，她愿意直到永远。可是，突然有一天，电话铃声没有如期响起。她心里空空落落的，仿佛少了点什么，总幻想电话会在下一刻、下一天响起。可是，一连好多天，都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了。忘了？变了？还是出事了？她宁愿相信是前者，毕竟十年的苦难于他已经足够，她不想他再背负任何的苦痛。

      可是上天并没有特别眷顾这对恋人——那天，她医学书籍上看到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再障的痊愈患者可活20年以上。当时她的心猛地咯噔了一下——他患此病是十年前的事了，可算是一个痊愈者，那么，她不敢往下想了，生命倒计时，多么可怕的假设！她知道这种病是很忌烟酒的，而他学的专业注定是个商务人士，和烟酒为伍的命运似乎已难以篡改。要是能把烟酒都戒了该有多好。有次在电话里，她忍不住说了。几个月后的一天，他说他戒烟了，她有说不出的高兴。

      十天了，这十天就像过了几个世纪，等待、渴望、焦灼、气愤……种种情绪交织在心头，剪不断，理还乱。许是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接听他的电话，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之瞎扯，现在突然中断，以致让人失落如许。说实在的，她其实害怕这种习惯，继续它，感觉不幸像张巨网，会从此网住无助复又无奈的自己。悲哀的是，竟然又没有勇气中断这种习惯。不是没有努力过，她曾经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可预见的未来的沉重你无力承受，何不就此……可是，时间真的是种可怕的毒药，它让情感积淀，让理智荒芜，让快乐挣脱了心的束缚。还来不及搞清楚他到底是哪点吸引了自己，就对他念念不忘了。念念不忘，她真的很不情愿将之用在自己身上，它无异于被动，甚至煎熬。她曾一度怀疑这个世上是否真的存在那么一个人，让自己为他寝食难安。可是，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他太特别了，如果真的有他所说的“未来”，她却没有勇气直面它。纵然是为考验生命的韧性，她想，过往的不幸和病痛于他也已足够，何必再将这生命的隐患加诸于他？继而将他推到自己的面前，让人焦灼如许？

      虽然，她一直渴望有难度的爱情，喜欢轰轰烈烈的感觉，可是，那或许应该建立在性命无忧的基础上。如果说，太爱一个人，而已知在未来的某一天又不得不失去他，她情愿，她真的情愿，自己从来就不曾靠近他，她的生命中，不曾有他。

      本想求助于时间，让他淡出自己的记忆，只要彼此不再联系。又或者再过一段时间，有她有勇气对他说出那句决绝的话。都已经十天了，他为什么不让自己有机会？为什么又拿起了话筒？听到那一如往日的清脆铃声，他不会知道她的内心有着怎样的挣扎。电话和她只有几步之遥，她却仿佛走了几千几万年。终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电话里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让人窒息的沉默。

      ……

      ……

      那个夜晚和往常一样宁静，她躺在床上翻看着那些她一直都舍不得删掉的短信。自从和他交往以来，手机便变得不离手了，可是这次，她编辑了这样一条短信：

      "我爱你，可我很无奈……“ ——生平第一次，她说出了那三个字。

      “我知道，我的病注定给不了你幸福，对你最好的疼爱是手放开 ……”他的回复让人心生疼痛，泪水瞬间汹涌而至。

        就这样，他们选择了从彼此的生命中抽离。但日子久了她似乎早已养成吃花生必保存花生衣的习惯，以至当千万颗花生经手剥除后，花生衣也像岁月一样在瓶中积淀起来，一如她细腻的内心。为便于保存，慢慢地，袋换成了瓶。后来，瓶又换成了缸。旁人很奇怪，问及，她笑而不答。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还有机会给他么，这些动辄飘然的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