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敬夏秋

作者: 静安syx | 来源:发表于2019-08-04 22:22 被阅读53次

盛夏时节一天中最愉快的时刻当属傍晚。习习凉风带着清爽的水珠飘来,拂过路人的面颊,将慵懒的气息渗透到甜甜的空气中,又带走人们的倦意、随着呼啸而过的火车驶向很远的地方……

我很庆幸这个时候来接彬子。

彬子是我的男朋友,我们已经相恋三年多了。我好不容易熬过了彬子出差的这半个月,很期待彬子能带着南方温热的气息容光焕发地站在我面前,带着和夏日最匹配的甜甜的笑。

站台上的我望着天边,泛起的彩霞已经红透了半边天。霞光映射在我脸上,半边脸也随之红润起来。

突然,我的身后响起了熟悉的旋律,许久未听,但我一下子就辨认出那就是娃娃唱的《漂洋过海来看你》。我怔了一下,思绪被拉飞回几年前同样的盛夏时节,那个温热感仍然使我记忆犹新。面前浮现出来的是一张清秀的脸庞:淡淡的雀斑、挺起的鼻梁,一成不变的两个麻花辫,穿上碎花裙子俊俏的摸样。那个夏夜在街边手里提着香芋奶茶的夏敬,她那飘动的长发、青涩略显稚嫩的音色。

我全记起来了。

我复杂的情感涌上心头,冲破了堤口,我的眼眶再次湿润。转头一看,我才知道那歌声是从车站边一个杂货商店门口的音响里放出来的。余音绕梁,凄冷婉转的旋律飘荡在车站上空许久,一直到彬子的火车到了,歌声才被高昂的汽笛声盖了过去,我的思绪才被拉回到现实中。

一下车,彬子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久别重逢,我们寒暄了好久,手拉手走在黄昏的惬意与悠然之中。但那时我脑海里响起的仍然是那段凄美的旋律。或许是因为我和彬子在一起久了,他马上发现我状态不对。

“秋崇,你怎么了?”

“我,我没事。”我挤出一个微笑,连忙让自己脑海里腾飞起来的野马折返而归,说罢便在彬子的脸颊上吻了一下。

“秋崇,对不起,我不该出这么远的门,”彬子轻轻地抱住了我,“我不会再走这么远了,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我的泪水扑扑簌簌地落下来,“彬,其实我刚才想起了我一个很好的朋友……”

彬子闪现出疑惑的目光,我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便说道:“让我来讲讲我们的故事吧。”

我和夏敬是大学同学,在青春这场盛宴里,我们都为彼此留下了一席之地。

事实上我和夏敬第一次见面就闹了个不愉快。我还记得当时烈日炎炎,我搬着那堆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的行李爬上六楼,拖着腿咿呀着打开宿舍的门时,第一眼就看到她对着镜子梳妆打扮的倩影。当时我看她床铺都铺好了,其他三个床铺都空空的,并且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我当时没有犹豫就一屁股坐上了她的床。

谁知我屁股刚一落下,她马上就起身阻拦我,整个人的状态很像一只母老虎眼睁睁看到她的宝宝被人抢走。

“哎,干嘛呢?我的床不能坐!”说着就一把推开了我。

我当时心里正为一件事郁闷着呢:在校门口那些学长都在帮别的女生提行李,却没人过来帮我,看到他们欢声笑语,女生们被学长们逗得捂嘴直笑,我是又气又累又难受。

我长得明明不错啊!

她这一推,我那波情绪就像干柴被点燃之后开始熊熊燃烧起来:“就坐一下,你至于这样吗!”

她的眼里闪过惶恐,她或许意识到刚才做得过激了,便对我道歉:“对不起,但是我想告诉你的是我的床除了我之外任何人都不能碰。”

我占着理以后,就开始反击:“那你好好说不就得了?还非得动手吗?”

果真如夏敬所说的,之后她的床就变成了“圣地”,谁都不能碰,除了她自己,大家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触犯了她。

随后我们都闷头不语,各收拾各的行李,我隐隐闻到空气中冷漠与敌意的气息。别的女生宿舍刚见面的舍友们一见如故,大家互相帮助,亲切得马上就打成了一团。走廊里传来欢声笑语,这一反衬,我们这更加死气沉沉。

我没想到上大学第一件事就闹得这么不愉快,因此我对夏敬的第一印象理所当然是差劲的。呆板,古怪,做事又偏激。

其余两个舍友都接连到来。沉闷又冷漠的气氛终于活泛、舒展开来。我和那两个舍友不用多长时间就叽叽喳喳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笑声不断,屋里气氛欢愉又融洽。大家一边铺床、收拾东西,一边解答互相提出的各种问题。

一个舍友叫春桃,住我下铺。她家境殷实,开学进宿舍第一天就大包小包的往里送,各种名牌显得格外扎眼,有的连自称“时尚达人”的我都没见过。不过她也表现出了有钱人家千金的娇气,这是我跟她接触一阵子后才发现的。她每天出门前涂防晒霜,很贵的那种,每天出门带伞,带一大墨镜,拎着一个时尚名包,一出门晒个几分钟就喊着受不了,折返回宿舍。她对服装、摄影、美术之类高大上词汇很有研究,而且每天晚上都给我们讲她去美国和欧洲旅游的经历。我们经常是听得目瞪口呆,像是打开了新世界。

另一个舍友叫冬雪,她住在夏静上铺。她父母都是公务员,家庭条件也算优越。她性格比较内向,刚开始我们也发现了她的怕生,但是接触变多才发现她那么闷骚。就好比你眼前出现的是一片浓密的森林,刚开始你往里走发现过了一片丛林,眼前出现另一片丛林,但慢慢的你听到一些不该在丛林里出现的异样的声音,最后你拨开绿墙的一片叶子往外看,发现了一片碧波荡漾的大海!那异样的声音原来是海浪声。冬雪经常给我们讲娱乐圈的各种花边新闻,各种八卦,哪个男明星有小三,哪个女明星整过容,哪个男明星和女明星是真有奸情,我们都好奇这些她都是从哪里听来的,他也直言不讳地说她有个亲戚是在娱乐圈里小有名气的导演。这样一来,我们更加确信了她说的都是真的,听得也越发出神、越发津津有味了。

宿舍里有这两个宝藏,我们的日子过得奇妙又有新鲜感。日子一长,我们都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至于开学第一天发生的不愉快,平心而论,我虽然尚有点耿耿于怀,但还是在很大程度上淡忘了。这件事我已抛在脑后了,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也可能有这件事的原因,不太爱和夏敬搭话。场景往往是这样的:夏敬对我说了一句话,然后我对她淡淡一笑表示回应,有时也会不咸不淡地敷衍上一句,随后就欣喜地把脸转向冬雪和春桃,热火朝天地继续谈论刚才中断的话题。

其实这事儿也不能全怪我:日子一长,我发现夏敬和我们经常不在一个频道上,我们在谈论着这个话题,她的思维却徜徉在之前谈过的那个话题上,或者我们正谈论着这个话题,她也在谈,只不过说出的都是一些不着边际、无关紧要的话,不像冬雪和春桃,经常爆出金句让全场捧腹大笑,夏敬好像是个名副其实的“冷场王。”时间一长,她自己好像也发现了这一点,渐渐地她的话少了。而且冬雪和春桃对她的态度和反应更加印证了我的想法,她们对她的反应也是不咸不淡,态度不以为意。我也更加认为我的做法并不欠夏敬什么。

说真的,我们都没有去刻意孤立夏敬,她也算是一个好姑娘吧,她很热心,很随和,经常问我们需不需要帮忙,然后默默无闻地去做,没有怨言,宿舍卫生好像都是她打扫的,她会默默地把春桃用完之后仍在流水地水龙头拧紧,她会把阳台上掉落的内衣裤重新夹回到晾绳上。很明显,有时候夏敬真的在刻意迎奉我们。军训的时候,毒花花的太阳下我们几个娇弱的小姑娘热得满头大汗,教练一喊休息我们就瘫在地上起不来。经常是夏敬上来递给我们几瓶冰水,旁边投来的都是羡慕的目光,雪中送炭的行为也引得我们一阵感动,都说着“谢谢”,从夏敬手中接过“救命稻草”,然后一饮而尽,喝完之后,还不忘频频向夏敬示好,再往后,好像什么都忘却了。有时,军训解散之后我们都瘫在床上,懒得动弹,连翻个身都喊累,吹着风扇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到了饭点都对此看似无动于衷。每次都是夏敬率先打破了沉默:“姐妹们,我出去吃饭,需要我帮你们带点什么吗?”这时候,我们几个都恨不得立刻弹跳起来,原地满血复活,来了劲儿头,军训带来的疲乏全都一扫无余。

“我要可口可乐,冰镇的,煎饼果子,不要葱,微辣,加麻酱!”

“柠檬水,牛肉拉面不要放香菜!再来一半西瓜!”

“布丁奶茶,食堂的脆鸡拌饭!多放黄瓜!”

夏敬经常是默默笑着点头不说话,要带的东西多的时候甚至会拿个小本本逐一记下,每次都带一大包东西回宿舍,惹来路人诧异的目光,知情的人会频频回头,直呼“中国好舍友”。时间一长,“需不需要”四个字成了夏敬与我们对话中最常出现的字眼。日子一长,我们都习惯了她对我们的好,刚开始每每都声泪俱下恨不得感激涕零,到后来想想,仔细一品,好像又没什么,这好像成了她的标签,平常戴在身上不觉得有什么,一摘掉,会觉得惊诧,但惊诧之余,好像有不觉得有什么,这就是我们对夏敬的直观感受。

夏敬毕竟不是机器,难免会有出错的时候。有几次,我有些东西她忘记买了,我都会友好一笑,觉得没什么。可到了春桃那儿,她可能会先眉头一皱,表现出不太舒服的样子,但她口头上会告诉夏敬没事,只不过说的时候面无表情,这样一来,我们有时也不太舒服了。

那一阵子学校电路不稳定,宿舍里经常停电。夏敬会在停电时第一时间点上一根蜡烛,在黑暗中我们都能看到她的脸垂下去,闷声不响,只有手和脚在利索地活动,就像那被点燃的烛火,微弱、不起眼、摇摇晃晃。我们经常趁停电气氛正好时凑成一团讲鬼故事,去谈各自的灵异经历。比方说春桃会给我们讲吸血鬼与古堡月夜的故事,冬雪会讲一些娱乐圈怪异的未解之谜,我会讲一些中国民间鬼故事,我们有时也会凑在一起看恐怖片。只不过在某个最恐怖的点上,有人总会突然调皮吹灭了蜡烛,我们身处一片漆黑之中,尖叫出来,互相推搡,互相拉扯,各种怪异动静,响声不断。

烛光映射之下,由于影子都被放大了好几倍,我们几个在停电时还会做一些手影游戏,用手做出各种形状的动物,大家七嘴八舌,叽叽喳喳,都说自己做出的影子像,几个大学生活像几个上幼儿园的小姑娘,沉醉在欢乐的海洋里,这种欢乐是很纯粹的,很简单的。但是夏敬好似双手不能摊开,她从来不主动扮演各种动物影子,经常是跟着捧腹大笑的我们附和着哈哈大笑。但是大多数时候,我们望向她那里,都会看到一张冷寂的侧脸,棱角分明,被烛火放大,映射在墙上,仿佛是心事重重的样子。用后来夏敬自己的话来说,她总是觉得她和我们之间隔了一堵墙,那堵墙就横在那里,岿然不动。我则认为夏敬与我们之间总是有一层无形的隔膜在,她透过隔膜看我们是清晰的,一颦一笑她那儿看得一清二楚,但我们透过隔膜看她的时候,她的表情是变形的、扭曲的,我们都好像不知道她在哭还是在笑,她的内心到底在想什么,她的内心世界是风和日丽还是暴风骤雨,是花草丛生还是无垠荒漠。打一个形象的比喻就是,我、冬雪、春桃,像是一块完整的豆腐块,夏敬就像一块零碎的豆腐块贴在我们身上,虽说大小、尺寸相当,贴合得也很严密,但那道缝总是在那儿。

有一次停电,我们在讲鬼吹灯,不知是谁吹灭了蜡烛,夏敬利索地重新点上之后,我眼前就立刻浮现出一个披头散发、还在哀嚎的女鬼,我们吓得连连大叫,女鬼突然哈哈大笑,拨开头发之后我们才知道她是春桃,我们就语气嗔怪地责备她。

突然门口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我们正诧异着停电谁会来串门,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怒吼:“停电了还闹腾,有病啊?不看看几点了,有没有点素质?这都几次了?”说完,她就一脚把门踹开了。烛火中看过去,门口站着几个黑影,有高有矮,有胖有瘦。嗓音又尖又响,齐声讨伐我们。场面变得混乱。

春桃胆子最大,也一向机灵,她冲上前去对她们喊:“说我们闹腾声大,会吵醒别人,你们这样吼声音就不大,就不会吵醒别人了吗?”对面那大个儿喊道:“你懂什么?我们这叫以牙还牙!”冬雪不甘示弱,冷笑道:“以牙还牙,我看你们这叫泼妇骂街!”对面那大个子女生忍不了了,上来就指着冬雪的鼻子骂道:“骂街也是骂人渣!”形势更加紧张起来,别的宿舍的女生陆陆续续的被吵醒,接二连三的围到我们宿舍门口一探究竟。春桃见人多起来,嗓音也提高了:“说我们是人渣?你们连人渣都不如,你们就是臭大粪!”对面那大个儿再也忍不了了,上来就揪住春桃的头发,一巴掌就要扇上来。这时突然一个影子闪过去,一把推倒了那个大个儿,我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人竟然是夏敬。推到之后,夏敬没有躲到后面去,而是挺胸抬头地站在前面儿,等待着大个儿站起来反击,她那个勇猛的样子让我今天都记忆犹新。

大个儿彻底怒了,站起来之后,当时就扑了上来,结果被好几个围观的人拉住了,这时有人上来解围:“行啦!你们看啊,春桃你们宿舍停电之后找乐子没问题,但是你们得控制一下音量,不要影响了别人!而你们宿舍被影响了理应找春桃宿舍调解,但你们的方式太极端,大家都有错误,互相道个歉就没事了!”这说话的语气、腔调、音色一听就是我们班长,我心中也暗暗感谢班长的解围。人群随即开始附和着说:“说的对!”“就是!”

众人开始散了,充满吵闹声的走廊也开始安静下来,最后终于恢复了宁静。我不知道春桃和冬雪二人怎么看,我的心里是暖暖的,久久不能平息。但我的耳边不久就传来了春桃和冬雪二人地酣睡响声。那天夜里我留心注意了夏敬的床,听到她明显的喘息声,我在想她会不会因为大个儿临走前对她说的那句“你等着”而惊恐、害怕,反正我是铁了心站在夏敬这边儿,暗自下决心和她共同对付大个儿以后可能出现的报复行为。之后我才知道那大个儿是校女子篮球队的前锋,身材又高又壮。我真不知道那天夜里瘦弱的夏敬是怎么把她一下子推倒的,我只能佩服夏敬的勇气。但我发现她脾气上来一阵就喜欢推人,无论是我还是那个大个儿,而且她推人的力气特别大,这个我是深有体会。经过夏敬的“神推”,没有什么事儿是摆不平的。中国武侠历史上有神掌,神脚,有拳打,有脚踢,有腿扫,还没见过谁还能推人,弄出来个“神推”的。这下,“神推侠”夏敬在我心里是烙下印记了。

第二天我们都在为夏敬的勇敢而称赞和自豪,当我们夸奖夏敬,她还是露出暖暖的笑容,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她的笑已经替她回答了:“没什么。”之后再没听过大个儿报复夏敬的消息了。

奇怪的是,夏敬经常在半夜三更自己走出去,去了哪儿我们也不知道。她有时候回来我们还醒着,我们便问她去了哪,她也只是支支吾吾地回答道:“厕所。”就这两个字,也能支支吾吾地说出来。有时她回来我们都睡了,第二天醒了我们才听到她床帘后面的动静。夏静有时候会“脱离群体,”自己出去上会儿自习,一去就是好几个小时不见回来,然后冒着深秋的冷风回宿舍静静地躺一会儿。她有时也会在晚上选择自己一个人出去溜达一会儿,我们都觉得大晚上女生自己去黑的地方不安全,劝她别出去,她都是笑眯眯地说她长得足够安全。其实夏敬长相不错。带有东方女孩儿那种秀美。劝不过,我们就劝她早点回宿舍,有事打电话。大部分时候,她都是那个露出十分温暖笑容的热情洋溢的夏敬,跟我们一起笑,一起闹,一起跑,一起跳。她好像是最需要我们的,又好像是最不需要我们的,我经常捉摸不透。

很多个夜里,到夜半时分,春桃和冬雪都沉沉地睡去,我有时会因为琐事睡不着:比如我喜欢的那个隔壁班的男生到底有没有女朋友,每每想起我都红着脸,却不好意思去打听。很多时候临睡前我不经意间往夏敬床那边儿瞥一眼,透过窗帘都会看到亮着的手机屏幕。那时还没有微信,QQ也都是在电脑上玩的,手机上只能打电话发短信。我就猜测她大概是在和她的高中同学发短信聊天呢吧。时间一长,我发现夏敬真的是夜猫子,每天晚上到很晚才睡,而且最让我羡慕嫉妒恨的是,她熬夜脸上居然不起痘痘。这样一只夜猫子的夜生活显得神秘又丰富。

很快第一场雪降临到这个繁华的城市,冬天随着寒冷的北风如期而至。夏敬给我们带回宿舍的也从冰镇西瓜、凉粉、冷面转变成为热气腾腾的烤地瓜、烤面包或是热奶茶。我们都换上了厚厚的冬装,夏敬也不例外,只不过她的冬装颜色偏深一点,风格上更加古板、拘谨、僵硬,衣如其人。

冬天的冷酷、凛冽的寒风彻底战胜了我们的求知欲。我们都懒塌塌地窝在床上,或是做着各自挚爱的事情:春桃会品着热咖啡翻看最新的时尚杂志,我会坐在椅子上织织毛衣听听音乐,冬雪则凑在大头电脑前去追最新最流行的韩剧。或许是因为新鲜感过去了,我们之间话变少了,我们相处的氛围也不像开学那一阵子那么热烈了。

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旷课,而且一旷我们三个都一块旷,只有“清流”夏敬准时准点去上课,她自然也就担当了应付点名这一重任。我们经常拍着她的肩膀,带着又严肃又戏谑的语气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奇异的是,夏敬一个人居然能模仿出四个人的声音,而且每次都能蒙混过关。老师点到她自己的名字,她会正大光明地答到,叫到我们三个,她都是趴在桌子上低下头,要么捏着鼻子喊到,要么捏住喉咙,要么憋着气,反正是四种不一样的声音,同学们这时都在底下偷着乐,还好老师没有感到异样。课后同学们都为她拍手叫好,大家啧啧称奇,说她这样的不去配音真是可惜了。

好景不长。

这一天,夏敬很惊慌地跑回来,一进门就连喘不止,喝下一口热水,神色困窘,唯唯诺诺地对春桃道歉:“对不起!春桃!我,我替你答到被老师发现了!”说着说着她就哭起来了,“老师挺气的,她让我们俩找辅导员!”

我和冬雪瞠目结舌,看着对方,我们一时间手足无措。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这感觉真让人窒息。

春桃果然爆发了,她先是摔这个摔那个,又责怪夏敬为什么平常一点事儿没有,这次碰到这种事儿,随后又开始因害怕而掩面哭泣,揪自己的头发、扯自己的衣服,张牙舞爪的样子让我们十分害怕。

之后我听冬雪说过,她说春桃总是怀疑夏敬会因为以前带东西少几样时她对她态度不好的事耿耿于怀,她说春桃说过担心会遭到夏敬的报复。我跟冬雪说多大点事儿啊,春桃防人心理怎么这么强。冬雪对我说她是春桃。就简单的一句话让我有点后背发凉。

果然,一些刺耳的话还是从春桃嘴里蹦出来,在我耳边嗡嗡作响:“夏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一世英名都毁在你手里!”“我就觉得你对我怀恨在心,无处宣泄,合着这次是故意报复我是吧?”

夏敬泪水涟涟:“春桃,不是这样的!”

冬雪在旁边蜷缩着腿,咬着嘴唇,惊慌失措。

我终于听不下去了:“春桃,你冷静一下!或许事情没你想象的那么可怕!可能你俩找辅导员谈话态度诚恳点,积极认个错,就没什么事了!”

春桃听了之后,鼓起腮帮子,一副和我怄气的样子。

夏敬终于呆不住了,她含着眼泪跑了出去,我怕出事,连穿好衣服,带上她的大衣,跟着她出去了。

“没事的,夏敬!”我们第一次靠得那么近,我能听到她浅浅的喘息声,她双手环膝无助地坐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抽泣不止。我陪在她身边,轻轻地拍她的后背,抚慰她:“夏敬,你已经做得很棒了!我们都看在眼里,以前都是你给我们捎东西,这次我特意去了趟超市给你买了杯热奶茶,快暖和一下吧!”说着,我把热奶茶递向她。她没有接住,反倒是扑进了我的怀里。我轻轻抱住她:“你不需要责怪自己什么的,春桃她不懂事,咱们多担待担待她!”

“好啊,秋崇,这可是你说的!”我没想到春桃此时就站在我身后望着我们,全程听完我的话。

站在她身边的是让我感到有些陌生的冬雪,她左脚不停地点地,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表现出的敌意如海啸般吞噬我。

春桃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接着就拉着冬雪的手怏怏地回去了。

那天我和夏敬在外面坐了很久。夏敬跟我道歉,她说我不应该为了她而惹得那两个人不愿意的。我则回答该碎的瓶子早晚会碎。我们聊了很多话题,她也一反在夜谈时只是在呵呵傻笑或是面子上应付几声的常态,主动和我交谈。她捧着热气腾腾的奶茶乖乖地坐在我身边,眼里投身出无限的绵延情谊。我们的心都随着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下来的雪花融化了。我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古怪的夏敬也那么温暖,那么可爱,友谊的嫩芽就在我们心中悄悄萌发。

第二天去找辅导员的春桃和夏敬虽然没有事先商量过,但现场默契十足,与辅导员斗智斗勇,态度积极诚恳,表情严肃,一副再也不会犯同样的错误的样子。辅导员看这两个乖巧的姑娘,两手一挥,大笔一下,将结果定下了。警告二人不要再犯这种错误,并要求二人每人写一份一千五百字的道歉信亲手交给点名的那个任课老师,这事就算过去了。

两人走出办公室以后,都不约而同地做出了鬼脸,走出去一段路以后开始哈哈大笑,然后奔跑着欢呼起来。只不过二人始终没有和对方说过一句话。

从那以后的几天里,我们宿舍的气氛一直比较僵,话语没有出事前那么多了,有也只是涉及到晚上谁关灯、谁上厕所这么臭、谁的衣服放错地方了之类的话题。因为我和春桃的矛盾,我们四个人好像现在都各处在一个密闭的房间里,四个房间互不相通,大家各自忙活各自的事情。只不过天长日久,春桃和冬雪房间之间的墙似乎被凿破了,各自房间的光亮透过小孔照到对方的房间去,两人互通了。我和夏敬房间的墙也被凿开了,我能透过凿开的小孔看到对方的内心世界了。我怀着急迫的心情,感慨终于看得到夏敬的内心世界了。

时间又过了许久,我和春桃之间的墙都好像慢慢变薄了,就像厚冰慢慢化成薄冰,薄冰再慢慢消融到不见踪影。只不过我们都没有达到后一步那个阶段,我们之间也从沉默变到开始搭话,只不过话题都是一些必需的话题,比如说谁值日,谁搬水,一起凑钱买个东西商量一下意见之类的问题。我其实很想和春桃和好如初,只不过春桃好像一直很排斥我,排斥我甚至比排斥夏敬还要厉害。我心里就有个结系在了心绳上,一直不能打开,一直摆在那里,有时候我也会感觉到如鲠在喉,深夜里会浅浅地发出一声叹息声。

我们四人很少集体出行了,有也是一起去上课,只不过路上都是我和夏敬聊,春桃和冬雪聊。而且吃饭我们两对好朋友也分开了,逛商场、打热水、上自习、散步……那就更不用说了。

直到有天夜里我和夏敬去开水房打热水,到宿舍门口听到春桃和冬雪的闲言碎语。

春桃:“一个大话精,一个乡下佬,哼,两个人没一个好东西!”

冬雪:“就是,咱们跟她们都不属于一个层次的!”

春桃:“你看那夏敬,每次刷牙才挤出老鼠屎那么大的牙膏。”

冬雪:“人家那叫勤俭节约!三块钱的牙膏能用一整年呢!”

春桃:“你再看秋崇,她的腋臭我隔着三米远都能闻着,她走了就别想再回我们这儿了!”

我涨红了脸,火气顿时就窜上来了:“过分了啊!”

夏敬躲在我身后,一声不吭。

春桃和冬雪看到我俩,一脸不屑的表情,耸着肩,哼哧着鼻子:“明明是自己做的还不让人说了!敢做不敢当!”

我一气之下拉着夏敬离开了宿舍。那天晚上我们就没回宿舍。

从那儿以后,我和春桃之间的薄冰又重新结厚了,而且我有预感或许不会再融化了。密不透风,严严实实的,我们彻底分裂了。而且更可怕的是,我在想她们在背后是说了多少次我们的坏话,她俩是不是一开学就这样了。我不敢想了,摆摆头,管他呢!以后就这样了。我一开始还对春桃怀有愧疚之情,现在真得消失不见了。从那天晚上之后我们四个在一起时关于宿舍整体事宜的话题我们都懒得谈了,越来越少了,天长日久我们都习惯了。

冬雪很喜欢迎奉春桃,但她的迎奉和最初夏敬对于我们的迎奉不是一个概念。春桃说什么,冬雪都会在一旁附和。时间一久,冬雪简直就成了春桃的仆人,她俩之间的关系不像是朋友关系,更像上下级关系。有时春桃心情好会请冬雪去吃高档牛排,喝最高档的饮品,她会请她去看时装展,甚至把不想穿的名牌衣服都扔给了冬雪,冬雪都不嫌弃,穿上当成自己的一样。对于冬雪来说,高端的、上档次的东西就是对的。问题在于,冬雪是一个没有心机的女孩,她的讨好太赤裸裸。谁知道春桃到底需要一个朋友,还是一个能吹捧她、满足她虚荣心的随从,谁知道冬雪到底需要一个知己,还是一个能让她驰骋在高端物质奢靡中的上司。

希望世界能善待好心的人吧。

或许冥冥之中我们各自的名字就已经暗示了我们的未来,我们四个加起来虽然是一年四季,但是春桃和冬雪二人名字地后一个字都是名词。我和夏敬的名字的后一个字都是动词。

从那以后我和夏敬便消除了对彼此的隔膜,逐渐形影不离了。

是一首歌让我打开夏敬的世界的。那首歌的名字就叫《漂洋过海来看你》。夏敬曾经告诉我,她最喜欢的一首歌就是娃娃的《漂洋过海来看你》,她说她第一次听就喜欢上这首歌了。

当时我还嫌她老土,因为我们都在听周杰伦和林俊杰。我当时最喜欢的就是林俊杰的《江南》。夏敬全然不顾我的嘲讽,她在捍卫着属于她自己内心的那一方天地吧。

那时我们听歌都不用手机,准确地讲智能手机都没有兴盛起来,我们都用mp3听音乐。花个几块钱去网吧下载最新最好听的流行歌,再带回宿舍合着奶茶香气慢慢品味,对于我们来讲幸福就那么简单。这在当时是最时尚的事,也是最快乐的事。我还记得当时去网吧,网管的电脑不停地播放阿杜的歌。夏敬也下载过很多歌,但她在夜里躺在床上循环最久的就是娃娃的这首歌,她说她很欣赏李宗盛的才华、娃娃的歌声。

操场上、教室里、食堂里,她的耳机里经常响起这个旋律。我也终于明白,以往我看到的夏敬床帘里透出来的光,不一定就只是她手机的光亮吧,可能是她的mp3在发光吧。可能在一个漫长的夜里,只有音乐能抚慰这个孤独的灵魂。

我第一次听到娃娃唱的《漂洋过海来看你》这首歌时,那是在公交车上,我和夏敬坐在一起,她戴着右耳机,我戴着左耳机,完完整整地听下来,我便被这首歌凄美婉转的意境打动了。我也没想到,听了这么多遍之后,夏敬听完这首歌眼角还是湿湿的。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敏感细腻的姑娘是有多么感性,我也觉得这背后一定有故事。

有人说毁掉一首歌的办法是把这首歌当闹铃,这一点我是赞同的,但我更认同的一点是当你听这首歌一百遍,一千遍,隔三岔五的听到这首歌,听到你耳朵磨了茧子,听到你脑海里一直在响起这个旋律,晚上做梦都在想,听到你一想起这个旋律就开始恶心干呕,那你可能这辈子都不喜欢这首歌了。当然这是后来的话,我也是跟着夏敬沾了这个光的。

这天夜里我睡不着,躺在床上,mp3里这首歌在一遍又一遍的播放,我在试图站在她的立场上体会这个女孩的内心世界。突然,我听到耳边有人在说话,随之就有一根手指轻轻地触碰我的肩膀。我摘下耳机,果然是夏敬在找我。此刻春桃和冬雪的呼噜声一浪接一浪地袭来,我俩偷笑着。夏敬示意我下床跟她走,我细声问她这么晚了去哪儿啊?她小声示意我跟着她走便是啦,她要带我去一个地方。我于是穿好衣服下来,跟着她往屋外走,走廊里黑魆魆、静悄悄的,我们蹑手蹑脚地走过,爬上一层层楼梯,直到登上天台。

“看!这就是我要到你来的地方!”夏敬把手背在身后,一脸得意地说道。

爬过楼梯后,天台豁然开朗,我连连惊呼起来。天台不大不小,空无一物,只是夜黑漆漆的着实让我有些害怕。但当时我抬起头来仰望夜空的时候惊住了,漫天的繁星点缀着浩渺的夜空,一颗接一颗地闪耀起来,让我心生感动。

我俩盘地而坐。虽说此时的夜风已远没有寒冬时节那般刺骨,但是冬末春初的凉风的穿透力仍旧很强。我俩依偎着,幸亏穿的厚,不然真的会被活活冻死。

“原来你每次半夜三更从宿舍跑出去,是来这儿啊?”

“要不然呢?每当我有什么事想不通时,就会过来坐坐,一看这么纯粹的星空,我的问题的答案往往会自己跳出来。”

“我觉得……你,这么喜欢那首歌,应该有原因吧。”我开门见山地问道。

夏敬沉默了一会儿,我突然开始害怕起来。我怕这么直接一问会不会直接触动夏敬的心。夏敬想了一会儿之后,还是如实告诉了我。她说是她的初恋把这首歌介绍给她的,她俩认识没多久,准确地说当他把这首歌介绍给夏敬,夏敬听后就喜欢上他了。过了没多久,两人就恋爱了。当时高中查得严,她说两人只能在晚自习后的操场上亲昵一会儿。她说那时的爱情真的很单纯,两人能拉拉手就已经算很美好甜蜜的事了。她还和我调侃说中国的高考造就了多少步入名牌大学、满腔热血的有志青年,中国的高考也葬送了多少真爱的有情人的情路。她说之后两人的恋情还是被同学们知道了,一传十,十传百,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传到班主任那边儿去了。他们的班主任十分严苛,声称要严惩二人,二人也在他面前承诺了不会再谈。但是语言作为一种符号哪能战胜人最真实的感受,两个人还是会想念彼此,有时候的深情对望就能代表一切最美的情话。两个人都很勇敢,也很奋不顾身,没过多久就再次在一起了。只不过两人这次很谨慎,没有被再次发现,一直到毕业,男孩说要出国,两人就和平分手了。女孩则因高考发挥失常流离到这所大学。直到前一阵子,开学前, 夏敬听说男孩去了英国马上就又谈了一个对象,她还没从失恋的阴影中走出来就又挨了这当头一棒,情绪自然阴郁,有时甚至暴躁,这也是开学那天我一坐她的床她反应这么大的原因之一。说到这里时,我从夏敬纯净动人的眸子里真的看到了光,是那种充满着对我的歉意与内疚的光。

“怎么样,很平淡吧?”夏敬苦笑道。

“夏敬,我觉得你现在不应该再听那首歌了,你不能一味沉溺于过去那段感情,是时候走出来了。”

“我当然明白,其实我也祝福他,而且我觉得我一定会调整好心态,其实这段感情带给我更多的是美好的记忆,而不是偏疼痛的。秋崇, 你觉得这个世界上真有人会傻到喜欢沉溺在痛苦之中吗?我一听到这首歌时,扑面而来的是我们恋爱时美好的气息,它是让我感到幸福的。”

我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还是发表了我的个人意见:“夏敬!我要是你,我会再找一个对象。”

“秋崇,说得倒轻巧,你谈过吗?”

我沉思了一会儿,才憋出一句:“暗恋应该不算吧?”

夏敬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高中时暗恋一个男同学,没事儿就看他两眼,有时和他目光交错了就像被烫了似的匆忙转移目光。直到毕业也没跟他表白,现在我算是明白了,痛过不是最让人难过的,错过才是!喜欢就大胆追啊!”我急着发表我的爱情观。

夏敬点了点头:“上大学以后,我一直觉得和别人有堵墙在隔着,有时候这个感觉会很明显,有时候则没有。大部分时候我试图翻越那堵墙都会发现是徒劳。这让我很痛苦,那种试图改变却无能为力的感觉一直让我很自卑。我和你们相处起来都觉得费劲,更别提那些男生了!我初中时被人欺负,自卑感作祟,高中毕业我和他的分手原因我一度认为是不是他看不上我这个农村娃?要不然他怎么那么快又找了一个?”夏敬说到这儿的时候,声音有些哽咽。

“夏敬,他就比你明智很多,他懂得忘掉一个人最好的方法就是再找一个,不像你还在苦苦挣扎,你要赶紧开始过你的生活啊。而且我觉得你说的那堵墙其实我有时候也会感觉得到,其实说白了都是我们自己加上去的,别人没有给我们设墙。其实如果你能找回自信,找到一种属于你自己的表达方式,你会发现这些墙自动就土崩瓦解了!”

夏敬友好地笑了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夏敬,其实我认为善待别人没什么问题,但是讨好别人就有问题了。一味顺遂别人会丢掉了自己。如果一个人能找到自己,善待自己,你会发现许多人都会注意到你,想和你做朋友的自然会靠近你。而一味地讨好别人,别人往往不会注意到你,因为他们习惯了你为他们考虑,而忘掉了主动为你考虑。”

夏敬把头倚在我的肩膀上,静静地听着。

“你没有碰到你喜欢的男生吗?”夏敬突然问我。

“你先说!”

“我好像再也没有了,上大学后我更明显的感觉是心被锁住了。”

我涨红了脸,大胆地叫道:“我有!”

“谁,谁啊?”夏敬凑得更紧了。

“不告诉你!”

夏敬直挠我的咯吱窝。

“好吧,好吧,招了。他是隔壁班的周锋。”

“哇,原来是那个大帅哥!你挺有眼光啊。”“

“那是,我跟你说啊,我可是随时准备恋爱的,不像你心锁住了。我跟他表白过一次,当时我把纸条塞给他,结果他又送回来了,我明白那就是拒绝了。”我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了。

空气突然沉闷起来。我打破了沉闷:“不过好歹我争取过!我前一阵子还在纠结他到底有没有对象,我要不要表白,直到我那天看了岩井俊二的《情书》。心里想:管他呢!一时冲动就做出这种事了。而且,我不后悔。”我心里突然释然了。

夏敬拍拍我的头:“希望以后我喜欢上谁也会像你这么勇敢!”

“只不过,夏敬,不止你有烦恼,我们都有。我上大学之后一开始感到很新鲜,但后来越来越觉得无聊,整天在虚度光阴,我觉得现在的生活一点意义都没有。”

“那就找你的爱好啊!没有的话就培养一个!”

“我喜欢什么呢?我小时候学画画有一次上课画了一只狗,老师生给认成立了一只猪。从那以后我爸妈就对我的美术生涯绝望了。学过游泳,有一次学潜泳差点被水呛死……我真不知道自己适合干什么了。”

夏敬在一旁偷着笑:“找不到就去大胆尝试啊!”

……

这一夜我们一直聊到后半夜,我也愈发觉得相见恨晚,因为我突然发现自己生活里的困惑也在折磨着别人,我原来不是孤单的,青春期的困惑原来是平等地“眷顾”每一个人。我的心窗就像被打开了,照进一束光一样,我们也更加了解了对方。

我和夏敬的友情渐渐升温。有一次在餐厅吃饭,她说她突然发现我的名字——秋崇,发音真的很像“臭虫,”于是她开始一遍遍地叫我“臭虫”。我也不甘示弱,我仔细地想与“夏敬”这个名字发音相近的各种污秽的词语、各种脏话,却没想出来一个“好听”的名字。知道我看到了一个男生手里握着一瓶可乐,我指着他,嘴里念叨道:“杀精,杀精!”带着一点兴奋。没想到那个男生好像是听到了,他脸上写满了懊恼与羞怯,随后就起身离开了现场。我本成想说出来以后夏敬的脸会变红,但是后来我听夏敬说我当时脸红得就像我整个人都要熟了,而且她当时笑得七上八下,前仰后合。

我后来想起来,真的又好气又好笑,每次夏敬提起这件事来,我都一遍遍地叫她“杀精,杀精”来堵住她的嘴,她却不以为意,一副乐呵呵的样子,时间一长,我甚至都不提这个词汇了。

夏敬心思确实很细腻,她记我的事比记她自己的事都要清楚,有时我都忘了,是她提醒我这趟来超市要买这儿买那儿,我便从收银处那边匆匆赶回超市里边去买我需要的物品。她就是我的闹钟,每天起床都是她叫我起来。她有一个神奇的本领,每天早上七点钟必醒一次这要搁在周一到周五那绝对是个好事儿,但是放在周六周日有时也让她痛苦不堪,通常是她想睡个懒觉,七点一醒就再也睡不着了,那时她就会钻进我的被窝里,趴在我的脸上,我却睡得跟头死猪似地,她每次钻进我的被窝里我都浑然不觉。夏敬每天必吃一个鸡蛋,喝一包牛奶,她说这是她美容的诀窍。时间一长,日子就回到平淡了。我也渐渐发现了夏敬是一个你跟她再怎么亲密,她还是会和你保持距离的人,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她最心底处永远有一片属于她自己的净土,她沉浸其中,那就是她的乐园。而且距离一近,我也更发现了夏敬的古怪:她每天晚上临睡前必上一次厕所,有时候上完了一次过了一阵子还要再上一次。她有时候上来一阵子脑子不太爱转弯,我们的宿舍明明在六楼,她有次跑到五楼去了,来到和我们相同位置的宿舍,一把钥匙怎么插就是插不进锁里去。一抬头才发现走错宿舍了。她有时候做事很不符合逻辑,每天晚上自习后从教学楼回宿舍她都不走近路,绕个大圈子走远路。我和她的意见第一次出现了分歧,于是我就开始跟她理论,但她死守她的阵地,她这人上来一阵子就跟那金刚石似的,坚硬无比,犟得很。我俩在教学楼门口讨论了好久,最后差点吵起架来,实际上已经吵起来了。于是她走她的远路,我走我的近路。

那段时间我也刻意地远离她,她也发现了。但她表面是冷漠的,我不知道她内心是否也暗流涌动。我有我的小性子,吵完之后都是她主动找我示好,我们的关系才开始缓和。

有次我们又因相同类型的问题大吵一架。这次是我趁她睡着悄悄潜上她的床,我当时心想我们关系已经近到可以突破一些“规则”的时候了,于是便想像她对我一样,也过来吓唬吓唬她。谁知她醒过来一万个不愿意,我发现了她在极力压制她的怒火,但是我还是冷冷地说了一句:“你不让我上你床,那你还上我的床?”

随后我们又有好一阵子没说话,都是各过各的,我都是找隔壁宿舍的好朋友一起,她则是孤身一人。

有一次学校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运动会,组织健美操活动。我们训练没多久就开始下大雨,训练只能解散。那时是转年过来的春末,天气已经回暖,我当时却得了重感冒,我们一群女生躲在升旗台前面的大棚子底下避雨。正当我在发愁怎么冒着大雨赶回去时,一把熟悉的带花纹的伞撑到了我面前。一只白皙的手绅士地伸到我面前:“臭臭虫,跟我乖乖回家!”

其实当时心里有些暖暖的,但是鉴于她最近的表现,我没有表现出兴奋,碍于情面,很多人在场,我也不好说什么,我便板着个脸跟她回了宿舍。

当晚,她约我去附近的商场吃饭。她拍拍胸脯自信昂扬地说她请客,果真,她也是出乎异常的豪气。她把我带到了一个西餐店,我知道她经济什么水平,硬拉着她往一边的麻辣烫店走。拗不过她,我们最后在西餐店坐下了。

她一边切着牛排,一边问我:“臭虫,你听过爱尔兰一个叫神秘园的乐团吗?”

我当时虽说已经不怎么生气了,但是感冒让我提不起心情,我有点冷冷地说:“没有。”我也确实没听过。

“神秘园认为,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块属于自己的领土,当他们失意或者落魄时就会进去走走,这一走心情就会好很多。”

我点点头以示明白。

“其实包括我的一些行为,像是不让你们碰我的床,正是因为我想捍卫我内心的领土,那个床就是我的领土。至于绕圈子,我其实是为了让自己回宿舍的路更漫长一些,这样我就能欣赏校园的夜景了。还有很多别的一些你无法理解的行为,我都想对你说一句对不起,我不想伤害你,不过我很希望你能给予我一定的尊重,可以吗?”

看着夏敬放着光亮的双眼,我郑重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了。夏敬开心地笑了起来,她的眼睛投射出那天晚上那片星空,十分纯净,闪着光亮。她拉起我的手,开心地望着我。

不一会儿我就看出来她有心事了,她也主动交代了。

她说她爱上了一个男孩。当时我们学校有一个很火爆的摇滚乐队,翻唱一些中国和外国的经典摇滚金曲,他们甚至都做出了他们的原创。夏敬说这些乐队成员都是我们学校的,几个乐手男生居多,都披肩散发的,演奏起乐器来非常有激情,她当时去看他们在学校礼堂的表演时,一下子就震在那里了。当然震住她的不仅是现场的音乐,她说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疏中分头、白净英俊的主唱,他拿起话筒向台下挑眉的样子十分帅气,她的心一下子就飞起来了。

我问她,乐队应该都有名字吧,而且我还问她知不知道成员(主要是主唱)的名字。她告诉我乐队的名字叫“失控的猛犸”,对于主唱她却一无所知。

好姐妹的事我定当放在心上,我也决定利用这个机会让夏敬的伤口彻底愈合,让她忘掉从前,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接下来我们又谈了一些女生喜欢谈论的话题。

吃饭结账时我说什么也不让夏敬付钱,我很了解这顿饭对于阔绰的我来说不算什么,可对于夏敬,可能是她一个月的零用钱。她的犟劲儿也上来了,说什么也不肯让我付钱,最后我们俩决定AA制。

回学校的路上,我们路过一个琴行,透过橱窗我看到里面闪着光亮的吉他,忍不住“哇”一声叫出来。

我从小就想学吉他,乐器里面,我学过钢琴,虽说学了几个月,有点音乐常识,但后来我告诉爸妈想学吉他时,爸妈还是说让我继续学钢琴,说钢琴的魅力是吉他取代不了的。我后来坚持了一段时间,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于是我拉着夏敬走进店里,指着那把亮晶晶的吉他,冲她眨眨眼。她说,你喜欢就试下呗!她说她正好会点吉他,是她的初恋男友教给她的,她可以教我。我取下了那把吉他,当我拨动琴弦,我的心弦也随之震动了,于是我毅然决然地买下了。

再往回走,我们听到了远处飘来一阵歌声,看到拥挤的人群我们也明白了前方可能有一支路演乐队。凑近一看,电吉他、贝斯、木吉他、鼓,各种乐器横在那里,几个年轻人分别坐在他们的位置上,站在麦架前手拿麦克风的正是一个梳中分头、白净英俊的男生。夏敬的脸涨得通红,我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拉着她挤到前排,听到乐队成员正在嘀咕着,随后主唱就播报了下一首演唱的曲目,正是《漂洋过海来看你》。鼓手已经开始起速度,吉他手已经准备好开始演奏,我突然叫住了他们。人群开始议论纷纷。我上前凑到主唱耳边说明了我的意思,主唱十分爽快地答应了。然后他就上前拉着夏敬上台了,夏敬十分娇羞,又按耐不住欣喜,她让我帮她提着奶茶,自己则乖乖地跟主唱上了台。

乐器声想起,前奏结束,音响里随即传来了主唱忧伤沙哑的嗓音,当唱到“为了这个承诺,我在夜里想了又想,不肯睡去。”主唱一个眼神抛给了夏敬,示意她接上。我耳边传来了稚嫩的、略显胆怯的嗓音,我从来没听过夏敬唱歌,那晚是第一次,她嗓音虽然不说多好听,但是十分动情。

我到现在都清晰地记得那个春末夏初的夜空,那个夏夜的温度、湿度我甚至都能感觉得到,触碰得到。我拿着刚买的吉他,跟着乐队的演奏随意地拨弄着。心中暗暗欢喜,我最好的朋友可以教我我最想学的东西,就是那种希望的光暖暖地照在脸上,填满了你的身体,你再也不会因为空虚而感到害怕。那种一切彷佛都在慢慢变好的感觉,我对以后的生活充满了期待,我终于找到了一样东西可以填补我大学中的空虚时光。我故意地朝夏敬望去,她和主唱一唱一和,她满脸都是幸福,他俩眼神交错的一瞬间,我想起夏敬多少个夜循环的那首歌,我仿佛能看到五彩缤纷的气球在明媚的阳光下缓缓升上晴朗的天空。我甚至能听到夏敬剧烈的心跳声。我想她此刻心里的墙应该倒塌了吧,不说倒塌,是否也在晃动、碎裂,她此刻心里是否也填满了幸福呢?习习凉风、欢笑并鼓掌的人群、昏黄的路灯、手中的吉他、夏敬对我的回眸一笑,微风吹拂她头发的样子已深深地定格在我的脑海中。

哦,温暖的夜,明亮的夜。那个夜晚成为了我大学生活中最难忘的一个夜晚,那个夜晚我和夏敬再一次找到了心里最简单的快乐,它正在喷薄着,昂扬着,在空中挥舞着!我们一直观看乐队的演出到结束,我匆匆上前去问主唱要了QQ号,回到夏敬身边第一时间给了她。我告诉夏敬,他叫李乘风。夏敬沉浸在小欢喜中,说这像梦一样不可思议。她激动地在我脖子上吻了一下。

我俩手拉手一路欢歌笑语走回学校,心中满是憧憬。

后来的日子里春桃和冬雪如果不在,夏敬就第一时间教我吉他,我跟她说我没有教材,她说她就是我最好的教材。到后来她直接回了趟家,把她的吉他、教材全都捎了过来。我津津有味地学着,那些时日我从来不觉得空闲,我一闲下来就拉着夏敬去学校池塘边练琴,那边环境好而且人也少,不用担心打搅别人。刚开始学琴我练的手指头都肿胀不堪,我很喜欢吃核桃,每天都要吃,但我手疼,面对坚硬的核桃皮,我也感觉到有些无能为力。夏敬索性就亲手帮我扒核桃,再把核桃仁塞到我嘴里,有时他也会故意戏弄我,把刚到我嘴边的核桃仁送回到自己嘴里。

我则帮夏敬出谋划策。为了她的终身幸福大事,我也托人帮她打听到了其实乘风是单身。加上乘风QQ之后,我鼓动夏敬隔三岔五找乘风聊天,告诫她勇敢点,主动点。夏敬告诉我他们有时候会聊得很欢,但是从来都是夏敬主动找乘风聊,乘风几乎是从来没主动过。我则给她出各种招,这个军师也做得很称职。有时候我反应不过来就去找班里玩得好的男同学,问他作为男生他的看法,每次那男生都一头雾水,一边给我回复一边问我又看上谁了。终于有天乘风主动约夏敬出去了。夏敬表现出来的是我从来没见过的紧张和激动。她换了整整一下午的衣服,一件接着一件,最后还是挑了第一件。我特意往夏敬身上喷了一点香水,帮她画一画淡妆,并抛过去一个挑逗的眼神。夏敬打扮好了就在傍晚出门了。

过了好长时间,没听到夏敬的消息。我看了看表,都已经十点了,她还是没回来。我随即就掏出手机,想给夏敬发短信问问怎么回事。我都编辑好了内容,刚要发出去,夏敬就狼狈地冲进了宿舍,她头发凌乱,眼里噙着泪水,我意识到出事了。后来夏敬告诉我乘风约她去蹦迪,并给她亮出身份证来,夏敬说她不想去,二人便去看了场电影。看完电影之后,乘风把她拉到了一个僻静无人的地方,当时夏敬的脸滚烫滚烫的,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没想到乘风没有吻她,上来就对她动手动脚的,浑身上下乱摸,眼看就做出了出格的事。夏敬立刻感到不对劲,就跑到路边打了个车,赶忙跑回来了。她说的时候泪水涟涟,心有余悸。

我马上冲出宿舍,给我们班的男同学打电话问他们李乘风是哪个宿舍的。男同学告诉我几分钟后给我拨回来。我走到男生宿舍楼下果然收到了他的电话,我就在宿管大爷的眼皮子底下闯进男生宿舍,爬上楼梯,敲响他宿舍的门,进门后听到李乘风正在对他旁边的几个同学炫耀:“估计是个雏呢。”我上去就狠狠地扇了李乘风一巴掌:“呸!流氓!”

那天夜里我和夏敬在天台坐了很久。我把她抱在怀里,安慰了她很长时间,她像一只受伤的小鸟在我怀里哭了很久。第二天,她状态好像好了很多,只不过眼神有些空洞,行动有些迟缓。当时正要放暑假了,我们马上就要告别一段时间,那段时间我特别小心谨慎地陪着夏敬,换作我弹吉他给她唱歌听了。那时我的吉他已经达到了一定水平,我每天带她去湖边,给她唱歌。她则靠在我的肩膀上,一言不发。经常就保持这一个动作,一下午就过去了。我意识到这件事一定触动了夏敬脆弱的神经,她的眼神告诉了我,她的心里好像始终有恶魔的影子,这只恶魔经常来骚扰她,让她生活在恐惧的阴影之中。

暑假过后,升大二了。我却搬出宿舍,开始走读了。我姨妈家就在离我们学校不远的地方,因为我表弟上高三了,他功课需要辅导,而且那段时间我表弟腿受了点伤,不能去上学,又是高考备考的黄金时期,我自然去承担起这个重任。其实我的想法还是在宿舍住,每天来回倒腾我也能接受,但是我姨妈劝我直接在她那儿住。因为我经常辅导表弟一直到深夜十一点,姨妈怕我回学校路上碰到坏人,不安全,我也只能同意了。姨妈家条件不错,房子宽敞明亮,设施齐全,在宿舍住完全没这待遇,我其实欣然接受,就是怕我这一走,夏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她会在宿舍受排挤,她性格本来就孤僻,没几个朋友,而且她是一个很容易情绪化的人,我走了她心情差的时候找谁倾诉?况且她暑假前受到伤害,还不知道现在情况有没有好转,我这一走,她的情况会不会恶化?一想到这些,我就不寒而栗。开学后,我见到夏敬的第一眼就是她推着自行车,在校园里到处急着跑,像是在找什么,神色略显无助。一个暑假不见,我没有见到假期前夏敬红润的脸庞,她现在有些憔悴,而且皮肤被晒黑了,有些倦意。后来,她告诉我那是干农活干的。

我立刻就叫住了夏敬,夏敬的表情立刻欣喜起来,她说她正在找我,随后她罗列出一大堆可以和我也一起做的事。她说李宗盛在这学期要来这个城市开演唱会,她想带我一起去。他说东边开了个新商场,想和我一起去逛逛,她还说她从家里带了许多好吃的给我,一面说,一面把满带子的特产塞给我。我其实很开心,但我还是说出了我要出去住的事实,并把原因都告诉夏敬时,夏敬一时间有些搪塞,但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她就阳光满面地告诉我没事,只管去做我应该做的事。

我其实很感激夏敬教我弹琴,我学会吉他以后,感觉整个人都自信了很多。而且我有了追逐自己热爱事物的勇气。当我自信满满地向家人、朋友、同学面前演奏吉他,感觉整个人都快乐起来,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在跳动。大二我的生活非常忙碌,再也没有了以往的空虚感,我好像学会了合理支配自己的时间,找到了自己的生活规律。而且我坚定地认为,以后的人生路上我一定会带着热爱和勇气努力走下去。

夏敬后来和我坦白,她说虽然那件事给她造成的坏影响大于好影响,她模仿者我的语气,就是冬天那个夜晚我和夏敬第一次掏心交谈时在星空下我说的,痛过不是最让人难过的,错过才是,喜欢就去追啊!她学我学得很像。我俩都笑得很开心。她告诉我说她要感谢我的鼓励,她现在的心锁打开了,她心里的墙好像越来越矮了,她好像能看到高楼大厦,树冠、人的头顶、面部、笑容和亲切的肢体动作了。

我恋爱了。他是隔壁班的周锋,我之前跟他表白过一次,但是失败了。突然有一天他找我,电脑屏幕右下角闪出他的消息通知让我心跳加速起来。我们在QQ上聊了很久,那天晚上我就明白了,我们有戏。有时我聊着聊着都忘了补课这回事,弟弟就开始催我给他看作业了。时间一长,你找我,我找你,很快,我们就聊到该出来聊天的地步了。没过多长时间,我们就恋爱了。我的生活里充满了甜蜜。那天晚上夏敬兴冲冲地给我打电话,说李宗盛的演唱会门票她买好了,两张,就明天晚上,虽然是看台,但她的语气满是兴奋和开心。我一拍脑袋,我真的是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了。可是我当时已经订好了票和周锋一起去看同样是明天晚上的著名钢琴家的现场演奏。我十分为难,不知如何是好,夏敬好像也明白了我的意思,我只能跟她坦白。我没想到夏敬一点儿都没有责怪我的意思,她非常激动地说:“好闺蜜!你赶紧去和周锋约会去吧!我本来就是顺便问问你想不想去。”我问她票怎么办,她说她会卖给别人,她说她有一千个方法处理这张票哩!我十分开心,直接告诉她他就是我最好的姐妹,夏敬也这样说了一遍。

我和夏敬相处的时间明显少了,但每天我还是会和她在一起呆一段时间,或少或多,但我每天还是保持跟她见面。我听班里其他同学说,她大部分时间都一个人走。有人看到她自己在湖边弹琴唱歌,有人看到她自己坐在杨柳树下发呆,听隔壁班的女生说,她回宿舍的时间明显少了。与此同时我奋战在表弟的书桌前,恨不得把我所有知道的全部知识都灌输给他。这样一来,我也倍加珍惜与夏敬呆在一起的时光,我们还是会像以前一样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在一起弹琴唱歌,一起逛街,一起吃各种美味,但我能明显感觉到夏敬有时候状态很不好,她情绪会比较暴躁,但我也能明显地感觉到夏敬在极力克制她的情绪。她有时候上来一阵子会像一只不安的野兽上蹿下跳,随后回归平静。她有时候一句话都不愿意说,只是靠在我肩膀上,听我倾诉烦心事。甚至有时候她连我的身体都不碰,冰冷地坐在长椅上,低下头去,默不作声,看不清她的表情。面对这样的她其实我很苦恼,每当这时我都会轻轻地搂住她的肩膀,默不作声。事后她也告诉过我她上来一阵子就那样,不理她,让她自己呆一会儿就好了。

其实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也曾经想过把夏敬接到姨妈家,让她和我呆在一起,一起住,一起生活。但我转念一想,夏敬性情古怪,她很内向害羞,很排斥新环境,估计她是在姨妈家呆不住的。而且她有很严重的洁癖,她不睡在陌生的床上,而且她一到别的床上就睡不着。一想到这些,我心里就会立即否定让她搬到我这儿来的想法,重新回到现实中。

一直到来年的六月份——高考,我们俩就好似这样若即若离,各自有各自的生活,但是还是会有很多的交集,每天仍然大部分时间充满欢声笑语。一直到高考结束,表弟解放,我也回到了以前的生活,但当我试图再次打开夏敬的内心世界时,我发现我只能看到模糊一片了。

她变得不爱交流,喜欢一个人呆着。她的话越来越少了,在我面前还好,跟别人直接就是沉默寡言。我发现通过对话已经不能了解到夏敬的内心世界。

夏敬告诉我她经常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

夏敬告诉我她喜欢一个人搭上一辆公交车,车厢最好是空荡荡的,她靠着窗边静静地听音乐,跟着车走遍全城,经常不知不觉一个下午就过去了。

夏敬告诉我她仿佛是对所有的事物都失去了兴趣,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她也越来越喜欢听重金属音乐。我会给她我最温暖的肩膀,紧紧地抱住她,告诉她:“有我在。”

夏敬告诉我她心里的恶魔闹得越来越凶,她没有力气反抗了,她被黑暗支配着。

我已经意识到了夏敬的抑郁症。仔细一想,想不通她为什么会得上这个病,但再仔细一想,她得抑郁症好像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第二个夏天夏敬进了疗养院。我的手机24小时为夏敬开机。在那个闷热的夏天里,在那段难过的日子里,夏敬经常给我打电话,甚至有时一天打好几个。有时候到深夜,我都睡了,会被手机铃声吵醒,电话那头传来夏敬虚弱无力的声音:“臭虫,你在吗?我这里一片漆黑,我好害怕。”隔着茫茫人海,隔着几百里的距离,隔着漫漫长夜,但我们会仰望同一片星空,我会坚定地告诉夏敬:“亲爱的,我在呢,不要害怕。”电话那头传来夏敬的呜咽声。我不敢想象与心中的恶魔斗争会有多么痛苦,但我听到昔日活泼可爱的夏敬如今说话有气无力,我突然心里就泛起酸味。后来我也明白了,帮你身边爱的人度过艰难的岁月,不是找最好的心理医生给她做最高级的心理辅导,不是花很多钱给她买遍全世界的山珍海味和高档礼品,不是给她灌最有营养的心灵鸡汤,告诉她人生还有希望,而是简简单单地陪伴,这个最简单,也最难做到。但我能为夏敬做的,只有陪伴和默默地祝福与祈祷,都说得抑郁症的人会自杀,我真的很怕再也见不到她了。

有一次我提前没打任何招呼就过去看她,我见她呆呆地坐在院子里,周围绿草如茵,树影婆娑。她就坐在院子里,穿着病号服,面黄肌瘦。她弹着她的吉他,一首首的唱她喜欢的歌,只不过她在演唱时神情都非常痛苦。当她看到我正躲在树后看着她的时候,她突然眼前一亮,整个人都跳了起来,上来一把就抱住了我。我没有告诉夏敬人生还有希望,但我在电脑上给她放了《阿甘正传》,她看到最后羽毛飘飞在空中的时候,已经泪目了。她告诉我这首歌的配乐很好听,我就立刻去网吧下载了下来给她安装到mp3上。她一遍遍地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她换了他最爱穿的那身衣服,一件带有米老鼠头像的T恤衫,一条朴素的牛仔裤,跟着我匆匆出了门。我们骑着单车在阳光中穿梭,午后城市街头人头攒动,我们俩却沉浸在只有我们的世界。小孩子们吹起的泡泡在空中飞舞,知了藏在树上吱呀吱呀地叫着,不知哪来的羽毛在空中漂浮着,我们的脑海里都响起了《阿甘正传》开头羽毛飘飞的旋律。我们就沿着这条街一路穿梭,大声喊叫着,打闹着,嬉戏着。我们约定了目的地:公园,我嚷着看谁先到那儿,谁后到那儿谁是小狗,于是我们像疯了似的骑行起来,夏敬用力地踩着脚踏板,她的帆布鞋在阳光下眨着眼睛。这时,夏敬一个不小心突然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我连忙扶她起来,她脸上闪现出痛苦的神情,她捂住自己的右腿喊疼,还说流血了,吓得我顿时脸色煞白。谁知她马上就冲我做了一个鬼脸,然后哈哈大笑,引得路人频频回头。原来她是装的,她在骗我!

我们就并肩走入了公园,我们躺在草地上,头对着头,那一刻蝴蝶纷飞,鸟儿歌唱,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从树梢间掠过,滑到我们脸上。树枝切割着阳光,碎裂后的阳光金灿灿地,毫不吝啬地奔涌到树影上。我们就这样不动,谁也没说话,过了很久。

夏敬突然凑到我耳边说了一句:“臭虫,我真希望时间会冻结啊!就永远定格在此刻吧!”说着她在我脖子旁边亲了一下。便爬起来大喊大叫着,狂奔起来,边跑边大笑,我们在草地上狂欢着,找到了童真的我们久久不愿离去。那也算是我们最后一次那么快乐的相聚。

后来一次我去看她是在大三开学前几天。她主动给我打电话,说想和我去游乐场玩,我立刻答应下来。我坐了一上午火车来接她,相聚在方特。那天我全依夏敬,我知道夏敬爱玩水,就带她玩遍了所有带水的项目。夏敬的脸上洋溢着最质朴的微笑,而且在空中飞舞的水珠中,我依稀发现夏敬眼角的水珠在太阳底下闪着光辉。后来一想,那哪儿是游乐设施水池里的水啊,那分明是夏敬的泪珠啊!

也就是那次,夏敬告诉我,经过了一个假期的治疗,她的病康复了。我半信半疑,我知道夏敬最爱骗我,我反复问她是不是真的,但夏敬会说话的眼睛告诉我,那就是真的。

我们专业大三之后几乎就没课了,和老师打声招呼就可以实习了。大三开学,我选择了考研。尽管姨妈反复劝我去她那儿住就行,表弟去北京上大学了,她心里空荡荡的,但我还是选择了和周锋在外面租了一个房子,那段生活简单又舒心。

我经常和夏敬联系,她告诉我她不在宿舍里住了。

她说学校课少了,日子也闲下来了,她就回家帮父母一起做农活儿了。我从来没问过夏敬未来的打算,因为我不想给她添加压力。夏敬告诉我她既不想工作,也不要考研。她说家庭条件不允许她考研,她又说工作就代表安心过日子了,但她还不安心,她说她还有一个心愿没实现。我便问她那是什么,她只说不告诉我,说要保留一点儿神秘感。

我和夏敬的交集主要集中在大学前半段,后来的大三、大四我们都忙起来了,各自为各自的前途奔波。大三一年我一直在过着简单的三点一线生活,每天刻苦学习,有周锋的陪伴我也觉得日子不苦。我和夏敬联系也少了,但我们还是会保持联系,从来没断过,电话里那个叽叽喳喳的声音就没停过,只不过都侧重于嘘寒问暖,相互探知对方生活的问题也变少了。

大三一年我们都没有见面,我是从电话中得到了夏敬在家乡的生活很愉快、很充实。我打心里替她高兴。

大四,我考研失败,那段时间周锋告诉我他爱上了别人,于是我们就分手了。我在这时也听说春桃出国了,冬雪考上了公务员。那段时间我陷入了低谷,生活失意,但是夏敬的电话就没停过,她一直很关心我的生活,顿顿吃的什么饭她恨不得都得一清二楚。我得知夏敬前往贵州山区支教了,原来她那个还没实现的心愿就是这个啊。

她说她那边天很蓝,白云飘荡,连空气都是甜的,是人间最纯净的地方。她听说我心情不好,连忙让我坐火车去找她。我心里失意需要安慰,就坐上火车,一天一夜,赶到夏敬身边。一下车我就听到了站台外面在放娃娃的《漂洋过海来看你》。她说这是她特意请示领导,借来一台大音箱放给我听的。我曾经也告诉过夏敬,我的品味和她逐渐无限接近,我的性格也越来越像她,甚至连笑容都有几分相似。我也跟她坦白过,《漂洋过海来看你》已经成了我最喜欢的歌。夏敬的笑容依旧热情,她也十分开心地拉着我逛这儿逛那儿。她说她一来就喜欢上这儿了,别的支教老师都喊苦,只有她没说什么。她带我看了村子,那的确是一个很穷苦的村子,不过村民比较淳朴,她说她来时间长了都学会了当地的方言。她还带我去看了学校,那个学校只是几间简单破旧的板房,连张完好无损的桌子都没有。夏敬却孜孜不倦地教着孩子们。她说每一个孩子的笑容都特别纯净,能净化人间所有邪恶和伤悲,每一个孩子都对未来充满着期待,看到孩子们她教课就来劲儿了。夏敬带我来到了村外那片小山丘,他说春天一到风一吹绿草随风摆动,白云悠悠,天空碧蓝,时间好像都放慢了。这很让她陶醉,她经常躺在草地上看星空。这几年大城市夜晚的星星都越来越少了,这儿的星空却奇迹般地生存了下来,完好无损。夏敬小心翼翼地捍卫着她的星空,就像她小心翼翼地捍卫着她的那方天地。

临走前我问夏敬要在这儿呆多久,夏敬说不知道,随心吧,反正她现在很喜欢那儿,她可能就在那儿呆一辈子了吧。我们约定着经常看望彼此,随后我就踏上了规程的火车,实习、找工作,好不容易在城市里落下脚来。很多次我遇到挫折,觉得坚持不下去了,我一想到当年夏敬教我吉他,我凭借着自己的努力改变了自己的生活,贯彻着自己的热爱,续写着自己的故事,我就来了力量。很多次,我觉得心里迷茫,失去了方向,在很多个下班回家的晚上我抬头看到那片星空,想到了千里之外的夏敬在用心呵护着她的星空,是啊,我也要用心呵护我的星空,我便来了动力。生活从来不会去可以眷顾谁,但是谁都有追求生活中的幸福的权力,幸福会平等地降临在每个人身上。它撒着它那迷人的光泽,闪耀着最美丽的光芒,将恩泽洒向人间,收获幸福的人们都在心里种下了一枚种子,滋养、浇灌、开花、结果。只不过,我只能用心呵护好自己的花,夏敬却灌溉了一个花园。

生活太过忙碌,前路漫漫,道路崎岖,我有时候也会觉得心里缺失了一点什么,我就会给夏敬打个电话,问一下她的近况。她那边传来牛羊啼叫声和孩子们的欢笑声,我们随便聊一聊,笑一笑,我内心的那片天空乌云就会散去,太阳重新露出笑脸。放下电话,我重新投入到生活中。生活再忙,我们从来没有断过联系,夏敬的笑声永远没有变过,爽朗、纯净、温暖,她总能给我前进的力量。

去年,南方夏季闹大暴雨,我看到新闻上说贵州山区有个村子被泥石流淹了村民们生还无几,我的心立刻就被揪起来了,当我得知失事的村子正是夏敬在的那个村子时,我立刻就订了机票,连忙赶到那儿。我不断尝试给夏敬打电话,漫长的等待,此后就是语音播报,最后就是冰冷地挂断声。

洪水退了一大半,清理工作也已经基本完毕。那个女支教老师,永远地埋在了那片废墟里。我坐在村口,看到那片山丘都被泥水淹掉了,撕心裂肺地哭。现场救援人员没有人知道我在哭什么,幸存的村民们也不知道。一看我的样子就知道不是本地人,口音跟本地不同,那我会和这个村子有什么联系呢?我和村子里的谁 有过什么,她们说不清。即使有,也会伴着泥石流消退下去,到最后无人知晓。救援人员终究没有找到夏敬的尸体,但却在废墟中找到一本混着泥水的泛黄的日记本。我在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下打开了这个日记本,这个敏感女孩十几年的心事跃然纸上。我一边读着,一边控制不住地流泪。

夏敬初中时经常受欺负,班里的女同学甚至过分到骑到她头上剪掉她的辫子。她甚至被同班男同学糟蹋过。日记里记得清清楚楚,猥亵她的男同学威胁她说,如果她敢说出去,就让他当粮食局长的爸爸使坏让她家的粮食卖不出去,让她一家活活饿死。难怪夏敬这么敏感。难怪后来大学期间李乘风试图对她图谋不轨对她造成的伤害那么深。难怪家里穷得夏敬有时候很好强,有时候却很自卑。好强是她的天性,自卑是她的经历造成的。

很多人都提过人间最高尚的人、最值得崇尚的事是什么,我想,那就是世界给她一片黑暗,她能还给世界一片光明吧。

世界所有的高尚在这条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难怪夏敬没有安全感,难怪她要一味地讨好我们。难怪夏敬最后得了抑郁症,原来她一直活在阴影之中。难怪夏敬有时喜欢一个人呆着,因为有些心结总要一个人打开。难怪夏敬上来一阵子很犟,她在捍卫她仅存的尊严。

大学期间对于夏敬我不理解的行为我现在全都能理解了。这个坚强的姑娘,对外界掩饰所有的一切的她的伤口,她还世界光明与力量。

读到后面,我泪水愈发凶猛了。

大一暑假夏敬打了两个月工,省吃俭用,说要给她爱的人和爱她的人买点东西做礼物。她给她的家人、朋友列好了购物清单,但她列的第一个人就是我,她给我带的土特产不是自家种的、吃不了送人,而是她买给我的。

那次李宗盛演唱会的门票是夏敬省吃俭用存下零花钱来买的,我却去陪了那个浪费我青春的男人。夏敬没有卖掉那张票,演唱会当天晚上那个座一直空着,夏敬坚信我会去,但我终究没去。

夏敬啊夏敬,你真傻。我心疼地说道。

夏敬坦白说我搬去姨妈家以后她经常受到春桃和冬雪或明或暗的欺负,时间一长她已经习惯了,这让她更想我,但她不告诉我她被欺负的事是她怕我做傻事。

夏敬在日记里写道她经常梦见我邀请她去姨妈家住,她说她好想去我姨妈家和我住在一起。她说她晚上睡觉想抱紧我,但我一直没开口邀请她。她说她对我完全卸掉了防备,后来她很渴望我能去她床上坐坐,但我一直没回宿舍。

夏敬写了她和抑郁症斗争的痛苦经历,她说大二夏天她说的康复是假的,她大三一年没有回家乡,而是在疗养院中度日如年,她家里为了给她治病花了好多钱,欠了一屁股债。她之所以说她好了是因为她知道我要考研,她想让我安心准备考研,安心生活,不要想起她的病。

她说她最痛苦的时候,最希望听到的就是我的电话,但事实上大部分都是她主动打给我,我也会主动打给她,但是少。

她最后终于痊愈了,她一康复就报名了支教,她也决定一辈子呆在那里,她相信薪水再微薄,她家里的债早晚会还完。

结果,就这样了。

后来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搬去姨妈家带上夏敬,她不会受宿舍里的人欺负,我或许就不会错过她的一些重要时刻,我们的感情或许还能升温,有最好的朋友的陪伴,或许她就不会抑郁了。她不抑郁也不至于把什么事都想的那么明白,那样她或许就不会来支教,会选择普通人在城市的生活,那样她或许不会埋在这泥石流里了。

或许终究是或许,如果也终究是如果。

我接着往下翻,看到了夏敬对她所有爱的人的肺腑之言。

她的家人、朋友、孩子们,一个没落下。我快速地翻动着,急切地找着我的名字。

第一页是给她父亲的,第二页是给她母亲的,第三页就是给我的。

秋崇

  感谢你陪我度过了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

  在我最难过的那段岁月里,你就是我的阳光

我翻遍所有人的信,发现我的是最短的。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闪现出了阳光底下我们俩人骑车的画面。

我的是最短的吗?我的是最长的。

                              静安

                      定稿于2019年8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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