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

彼外道常说自然，我说因缘。——楞严经

在我的记忆中，爷爷总是穿着一件磨破的白衬衫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灰裤子，走起路来背着手，弯着腰，空旷的裤腿随着脚步摇荡，时不时露出细瘦的脚踝。每天夕阳西下的时候，就蹲在墙角听他那台破旧的收音机。

那时候，爷爷一个人住，所以我会经常去和爷爷作伴。吃完晚饭，爷爷会带着我到别人家去看电视。有时走到人家门口，发现人家已经睡了，爷爷就只好带着我转身回家。回家的路上会经过一片棉花地，一条曲折小道从中穿过，两边一片漆黑，每当此时，我就加快脚步，紧紧地跟着爷爷。

回到家，推开门，迎面一幅《观音图》，两边一幅对联，写什么我也不认得，就看着爷爷点了一柱香，就领着我上床睡觉了。我总会在迷迷糊糊中被爷爷的咳嗽声吵醒，我就听见爷爷咳呀咳，咳呀咳，上气不接下气，就好像空中的游丝，轻轻一吹就会断掉。爷爷每咳一次，我的心就像过山车一般跟着起落一次。我睁开眼，窗外漆黑一片，只有爷爷的喘嗽声在黑暗中回荡，然后再迷迷糊糊地睡去。

爷爷爱打麻将。我经常在村头的小店里发现爷爷和其他几个老头打麻将的身影。我就坐在爷爷身旁观看，爷爷回头看见我，就会抽出几角钱给我去买雪糕吃。由于爷爷气喘吐痰，所以总是会被人嫌弃，爷爷也不吭声，对方太过分了，他就反击两句。后来，慢慢地，爷爷就不太愿意去了。他就召集别人到自己家里打，可是家里没有麻将，也没钱买，他就自己刻了一副，虽然刻得歪歪扭扭，也着实费了他很大的功夫，但爷爷似乎乐在其中，经常拿着自己刻的麻将牌独自观赏，还时不时地修补修补。

后来爷爷身体不好，又跟奶奶住到了一起。我又到了镇上去念书，便很少和爷爷呆在一起了。

那时，农村人都开始想着致富，我们村又靠近洪泽湖，所以家家养螃蟹。我们家就在爷爷奶奶屋后开了几亩蟹塘，这样爷爷奶奶可以顺带帮我们照看。养了两年，也没赚到什么钱，就放弃了。

有一年夏天，正值我放暑假，我去看望爷爷，远远地，我看到爷爷正坐在蟹塘边上一棵大树底下乘凉。爷爷转头看见了我，笑着问，

“放假了？”

“嗯！”我一边回答，一边也坐了下来。抬头一看，只见满池的荷花映着红日，微风吹过，摇曳生姿。

“在学校还能吃饱啊？”爷爷问。

“能，怎么会吃不饱呢？！”我笑着答道，觉得爷爷问得好奇怪。

爷爷淡淡地笑了笑，又说道：“不论好与不好，一定要吃饱，吃饱了才能身体好，身体好了才能把事情做好。”又指了指旁边的那台收音机说道：“吃过饭要先休息一会再学习，这样对身体好，这收音机里说的。”

我答了声哦。

“教书先生还打啊？”

我使劲地摇头，“这都什么时代了啊，哪还有体罚学生的？”

“我听讲你在学校都得第一名，还是啊？”

“嗯。”

“好！好好学！将来有出息！”爷爷高兴地说道，又忽然收起喜悦，望着远方，淡淡地说道，“不要像我们这样，种一辈子地……”

“哦。”

“这个塘子，你爸讲不养了啊？”爷爷指着满池的荷花问道。

“嗯。”

“不养了，这些莲蓬、藕到时候也能卖钱。”

……

后来爷爷又说了些什么，我早已忘记了。我只记得在某个夏日，爷爷坐在一棵大树下，还有那满池的荷花。

两年后，我到县里去上学，爸妈也出去打工挣钱了，我回家的次数便更少了。

我再次见到爷爷时，爷爷已经躺在床上不能动了。奶奶说爷爷不小心跌了一跤，腿跌断了。爷爷躺在床上不停地说，“我是好心啊，我想让地方给他们吃饭的……”仿佛他这般地说下去，定会有人来给他主持公道。

远在安徽的姑奶也闻信赶来。有村里的老人见到姑奶满脸惊喜地问道，“你回来啦？”

姑奶就笑着回答，“我回来看看我哥哥。”

几句寒暄后，姑奶回到屋里，继续侍奉爷爷，那老人也转身离开，边走边自言自语，“哎，这兄妹两个是苦孩子啊……”

我便回来问奶奶，那老人为什么说爷爷和姑奶是苦孩子？奶奶叹了一口气，说道，“你爷爷从小就没爹没娘，十二岁就带着你姑奶立门头过日子了。十七岁开始给地主家当长工，作牛作马，那罪不知受了多少。后来你姑奶又被卖到安徽给人家作童养媳，你爷爷就一个人过，孤苦伶仃啊！”

“作了童养媳就不能回娘家了么？”

“能回啊，但你姑奶那时候小啊，后来长大了，但是路途远啊，家里又穷，三年五载的才能见一次就不错了。”奶奶掏出手帕擦了擦眼，又继续说道，“后来我跟你爷爷结婚，家里什么都没有。那饿死人年成，今晚上脱了鞋，明天就不知道穿不穿了。谁能想到能活到今天！后来日子过得好了点，又天天挨批斗。”

“为什么会挨批斗？”

“你爷爷的父亲是土匪，成分不好。”

我看到奶奶那深邃的眼神，仿佛那苦难的年代就在她眼前。

姑奶每天端茶倒水，侍汤奉药，或是陪爷爷回忆往事，或是帮奶奶烧火做饭，起早带晚，不辞辛劳。

爷爷知道她家里还有很多事，便催着她早点回去。

“你在不在这里，我还是这样，你家里有事就早点回去吧。”

“我想着能在这里多陪陪你，多照顾照顾你，我这一走，又不知哪天能来，又不知……”

“不要讲傻话，死生有命……”

“……”

回去那天，姑奶在爷爷的床前嘱咐了好多话，爷爷不停地催促她快走，别误了车，最后，姑奶只好依依不舍地离开，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说道，“哥哥，你好好养病，我过了年再来看你。”

只见爷爷答应了一声，便转身看着窗外。姑奶见此情景，只好头也不回地走了。

姑奶走后，由于奶奶的房子阴暗狭窄，便带着爷爷又搬到了老房子里。偶尔会有亲戚来看望他，他就会和人家聊几句，其余的时间，爷爷就一个人躺在床上，或是听那台破旧的收音机，或是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天空。

那一年暑假，我又去看望爷爷。

进入院内，只见斜阳满地，悄无声息，推开房门，墙上的《观音图》宛如儿时，下面香焚待尽，炉袅残烟。

爷爷看到我，面露喜色，笑着问，

“放假了？”

“嗯。奶奶呢？”

“出去了。”

我走到爷爷床边坐了下来，爷爷看了看我，问道，

“怎么头发都白了？是不是学习太累了？”

“可能吧，白了很多吗？”我关切地问。

“不多！也不要太辛苦了，凡事尽力就好，不要把身体累坏了，到时候受苦的是你自己。爷爷告诉你一句话，”爷爷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人啊，七分天注定，三分靠打拼。”

“不是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么？”

爷爷苦笑了一下，沉默不语。

“你爸妈今年过年还回来啊？”

“可能不回来了。”

“哦……”爷爷看了看窗外，又说道，“没事，让他们在外面多注意身体。”

“哦。”

又陪着爷爷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夕阳快要落山了，我便起身要走，“爷爷，我先走了，你好好养病。”

“哦，行，你去吧。哦，对了，”爷爷突然说道，“我这有个白褂子，是别人送我的，我也不穿，我想着你应该能穿，你拿去穿吧！”

我看了看那衣服，不太喜欢，就说，“你自己留着穿吧，我有衣服穿。”

爷爷再三地希望我拿着穿，我就再三地推辞，最后没办法，爷爷只好又把它收了起来。然后又在身上不停地摸索，最后掏出一个叠好的手帕，只见他用颤抖的手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卷钱。爷爷一边把钱递给我，一边说道，“这个你拿着。”

“你自己留着买点营养品吧？”

“听爷爷的，拿着。”爷爷的手又努力向前伸了伸。

我便把钱接了下来。

“钱都在你奶奶手里，这几十块钱是我生病之前的，一直留着。爷爷啊，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也给不了你什么……你去吧。”爷爷最后说道，当我刚走到门口时，身后又传来爷爷的声音，“你爸妈在电话里跟你说不回来了，是吧？”

“嗯。”

“没事，你去吧。”

几天后，爷爷去世了。

亲朋好友纷纷赶来。爸妈也马不停蹄地从广东赶回家。悲恸过后，大家便开始准备后事，搭灵棚，悬遗像，烧黄纸，点明灯，人人戴孝，夜夜守灵，甚是忙碌。

那天晚上，大家正围坐守灵，忽然听到门外有哭泣之声，接着颤巍巍进来一位老人，左右两人搀扶，大家一看，是姑奶来了。只见姑奶扑倒在爷爷身旁，握着爷爷的手，埋头悲咽，身体不停地颤抖，嘴里不停地叫着哥哥，哥哥……在场之人，无不落泪。

停灵三日，便火化下葬，丧事完毕，大家各奔前程。

出殡那天，奶奶把爷爷生前的遗物一件一件收拾好，收到那件白褂子时，奶奶对我说，“这是你爷爷想要给你的，现在人已经死了，就一起拿去烧了吧！”随后捆成一捆，正准备走时，又看见床上的那台收音机，叹了口气，拿起收音机，出门去了。

我呆呆地坐在门槛上，抬起头，又看见那幅《观音图》，慈眉善目，宛若真身，两边的对联，这次我总算认得了，只见上面写道，

千处祈求千处现，苦海常作度人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