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破晓
天还没亮，湍水旁的一顶小茅棚里走出三人，摸黑向仙人谷的纵深进发。其中一人身高马大，走在第一位，不时挥舞手里的砍刀，从茂密的植物中清出一条可容通过的道路；另外二人，一个身形娇小，一个行动迟缓，互相帮扶着前行，与第一人拖后一段距离。
“沈瀚到底到了哪里？他也是这么走过来的？”寒川一边走一边满腹疑问，这里植被茂密完整，不像刚刚有人经过。
“少爷比你先到一步，如今大概到了漏斗谷底了吧。”
“漏斗谷底？”这地名真是恰如其分，寒川一路走来，一路不自觉地观察地形，他们果然是在一个漏斗形的巨大山谷里转圈。
“是啊，这个名字有趣吧。”长嬴解释道：“这整个山谷里，不光是咱们能看到的‘明’漏斗，还有很多‘暗’漏斗——‘无影门’的大本营就在这里。今天苍灵哥带我们走的是条捷径，我也是第一次走。”
“裘苍灵……他在‘无影门’中很有地位？”寒川捕捉到了蛛丝马迹。
“嗯？你看出来了？这一点，你倒是和少爷很像。”长嬴轻笑，兄弟二人都是人精：“这么说吧，他很可能是‘无影门’的下一任掌门。”
“哼……”寒川从鼻孔里挤出一句不屑的声音，顿了顿，还是酸溜溜地说：“我还看得出来，他喜欢你。”
山谷里晨霭茫茫。二人的对话略带尴尬地收尾，一股茫茫然不知何种滋味的心情在各自心头盘旋。默然无语地走了一段，突然抬头一看，裘苍灵不见了。
二人也不着急，左右就前方。他们翻过一道小小的山脊，视线豁然开朗……而诡异。
山脊那面是一片平坦的洼地，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剃刀刮过这片洼地，原先密集的植被消失了，被一串大大小小的圆形水洼所代替。这些水洼大多半沙半水，清澈见底，深蓝浅碧地色泽喜人，犹如一粒粒圆形的翡翠在这山野间交错排列，既惊艳又诡异。
“哇，好漂亮！”长嬴兴奋地叫起来，拔腿就朝那些诱人的水洼跑。
寒川一把将她拽了回来。
“怎么了？”长嬴的脸有些发烧。
寒川不说话，弯腰在地上捡了块石头，随手扔进最近的一个蓝幽幽的水洼。水色清透，可以看见那块黑色的石头沉在洼底的沙上，渐渐倾斜，下陷，然后没入沙子消失……
“啊？”长嬴脸色大变。
“是流沙，吞人的，不要过去。”寒川寒声解释。
“怎么会这样……”这是天然的陷阱啊，要不是寒川拉了她一把，她恐怕凶多吉少哇！
“‘漏斗山’嘛，你自己说的，有‘明’漏斗，还有‘暗’漏斗，小心就好。”寒川见她面色惨白，不由得换了种举重若轻的语气，柔声宽慰。
“你……怎么知道的呀？你是先知吗？”长嬴被宽慰到了另外一个极端，她看寒川的眼神透着异样的光。
“先知……我当然不是。”寒川差点笑出声来：“不过我确实是借助了前人的遗泽——这个特殊的地形地貌，我父亲的书里有提过。”
“你父亲……”长嬴的声音有些飘荡：“师伯他，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
“师伯？”轮到寒川惊讶了。
“嗯！原来你不知道啊，我爹和你爹爹，是师兄弟！”长嬴笑出两个可爱的梨涡：“我爹特别崇拜师伯，说他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最有胸怀的人，也是师公的得意门生，最宠爱的弟子，我爹爹可嫉妒师伯了！”
长嬴急不可耐，语无伦次，好像有一肚子的话要倒出来，可惜只长了一张嘴。
这是寒川从未听过的故事，父辈的故事，像此刻天边的曙色渐渐耀亮冷漠的夜空般，他的一颗心也在渐渐充盈的虚空记忆中温暖和苏醒。他沉浸在长嬴没有章法的叙述中，不自觉地挑起一丝微笑。
“两个叛徒的故事，也说得这么热闹。”一个冷冷的声音打断了这个非同寻常的早晨。消失了好一阵子的裘苍灵从一块巨石后现身，手持弩机对准二人。
“苍灵哥！”长嬴大惊失色，迈上一步挡在寒川面前，背着手摸住包袱里的长鞭。
“既然叫我一声哥就走过来，离这个小鬼子远点。”裘苍灵晃了晃手中的弩机，箭锋寒芒闪烁。
“跟你说了他不是小鬼子！”面对裘苍灵的一再挑衅，长嬴怒了，挡在寒川面前毫不退让。
“不是小鬼子是什么？！你问他姓甚名谁？在中国有没有杀人放火？！”裘苍灵亦为长嬴的偏袒气得不轻。
“他当然不是小鬼子！他是中国人，有名有姓，是我师伯的孩子……”长嬴急欲争辩，又好像有口难言，结结巴巴地涨红了脸。
“长嬴。你不必替我争辩。”寒川从身后扶住了长嬴激动得微微颤抖的肩膀，然后站到长嬴面前，坦然面对裘苍灵的弩机：“我的身份，我心里清楚，我不需要向别人证明什么。我唯一可以声明的是，从半年前踏上这片土地，我的手是干净的，没有沾过血。”
“诡辩！”裘苍灵冷笑一声：“你们樱花组搜刮了多少古董宝物，你居然说你的手是干净的……好啊，既然你想证明自己是干净的，就到那洼池里去洗洗手！”
裘苍灵偏了偏脑袋，意思很清楚，要寒川进入脚畔那只半圆形的，蓝幽幽的浅洼沙池。
那可是吞人的流沙。洗手？那是要命啊！裘苍灵是欺负他们不知道这沙池的险恶么？
寒川定住不动，裘苍灵便也不多言，弩机平举，瞄也不瞄就扣动扳机。
一道风声从耳后劈来。
寒川心有灵犀地一偏头，长嬴的鞭子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自身后凌厉而至，先发制人地劈飞将将出膛的弩箭，顺带“舔”了一口裘苍灵的脸。
“对不起苍灵哥，我不会让你伤害他！”长嬴的语气惶急又坚定。
“你，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裘苍灵抹了一把脸上被鞭子“舔”出的血痕，气急败坏地问：“他是你什么人你如此护着他？！”
“他，他是我未婚夫！”被逼到这个份上，长嬴终于抛开女儿家的顾忌，脱口而出：“是我出世前便许下的夫君！”
“我只知道你那娃娃亲家早就死了！”裘苍灵顿时黑气聚顶：“好，我成全你！”
裘苍灵脚下一旋，轻灵灵转了个身，再面对二人时，手中的弩机已经填好箭只，蓄力而发。
长嬴想不到裘苍灵竟连下死手，方才给了裘苍灵“上了颜色”正心怀愧疚，此刻是真真切切的出其不意、“暗箭难防”。电光火石之间她推了寒川一把，弩箭从二人分开的缝隙中堪堪穿过，长嬴脚下一个踉跄，几步踏入了沙池。
“啊！”尖叫一声的功夫，流沙已经吞没了长嬴的膝盖。
“长嬴！”寒川大叫一声，整个人平卧着扑入沙池：“卧倒，快卧倒！”
寒川深知流沙的属性，那种强劲的吸力绝非人力可以抗衡，用手去拉陷入流沙的人只会适得其反，救人不成反而一齐送命；唯有利用流沙的水性增加浮力，尚有一线机会。他俯卧在沙池里，将自己的身体当作一块踏板，垫在长嬴的身下；同时伸手在沙中摸到长嬴的脚，用力把长嬴往上顶。
“从我身上爬回去，快！”
长嬴来不及犹疑，寒川的手托举着她的脚，令她摆脱了流沙致命的吸吮。她明白寒川在用命替她争取逃脱的时间，她只有快点上岸，才有机会救回寒川。
她一面借助寒川的身子往岸上爬，一面抬头向裘苍灵求助。只见裘苍灵木立岸边，一点伸手援助的样子都没有，冷漠得叫人心寒。
长嬴手脚并用地爬回岸边，回头一看，沙池里竟然不见了寒川的身影！莹澈的浅水中只余一片衣角，毫无转圜地慢慢沉没，好像那稍纵即逝的存在只是为了留下最后的证明——这里确实埋没了一个大活人，然后狠狠地烧灼人们的神经。
“寒川！苏格！”长嬴失声尖叫，她没有办法相信，片刻之间，一个大活人消失在她眼前。
一股痛不欲生的癫狂席卷了理智，长嬴站起来就往沙池里扑。木立的裘苍灵突然会动了，张臂紧紧锁住长嬴。
“长嬴！”裘苍灵低沉地呼唤。
“放开我！裘苍灵，你这个杀人犯！”长嬴在裘苍灵的铁臂里踢蹬挣扎，奈何不是裘苍灵的对手，挣扎半天只余下痛哭失声：“你把他还给我，还给我！”
裘苍灵固执地禁锢着失魂落魄的长嬴，神色凄迷：
“他赢了……他既肯为你赴死，我便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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