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上周三。在我的办公室内。
我看了看他递过来的身份证，眼前这位高个子老人再过几天就要80岁了。
他说自己有病，常年在吃药，但没说是什么病，我也没问。
他的耳朵还能听得见别人说话，视力比同龄老人要好多了，尚能阅读我桌子上放着的报纸。
我听他说话，声音有力，只是思维稍有混乱，条理不够清楚，抓不住重点。
听老人家说话要有耐心，经过我不时地穿插询问，我大致明白了他来找律师的原因：
邻居堵住了他家的排水口，每逢雨后积水不畅，生活起居受影响。
他和颜悦色找邻居理论，邻居蛮横无理；
他步履蹒跚请街道、社区工作人员出面调解，几次都在踢皮球。
大热天的，他找法院坐错几次车，法院说要请律师写个诉状，才能受理。
他根据法院的指引，找到了我们律师事务所。
我对老人说，你年纪这么大了，叫子女给您办。
老人说，还是自己来，不想让子女操心。
我再三劝他回去交给子女解决。老人坚持要自己办。
老人似有苦衷，后来他道出了个中原因，原来是房子最后怎么处理，老人还没决定，在此情况下，子女们都不愿意出面。子女担心办了事，万一没有捞到房子的好处，岂不是白忙活了。
我一听，马上火起来，骂了一句脏话。子孙不孝，家门不幸！
我决定无偿帮助这位老人家。
为了了解真实情况，去了老人家里两次，实地调查，拍照取证。
被告的信息，老人提供不实，我凭律师的身份去求证，来回跑了几个部门。
调查完毕，周五下午帮他写好诉状，准备好其他起诉材料，提交法院。
担心老人家在庭上说不清楚，我在写诉状时，尽可能地将纠纷原委详细叙述，将起诉所依据的法律条文，详细列明，好让审判官和被告一目了然争议焦点。
临走我还告诉他后续如有什么困难，我会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给予帮助。
我希望老人的诉讼有一个和谐的结果。乡里乡亲的，握手言和最合适。
决定帮助他有好几个原因，有不忍心老人家年过八十还跑来跑去的原因，有感动于老人家为自己的权益执着的原因，也有被老人家信任法律的理念打动的原因，但最后还是老人家的子女对他不管不问，真正撩到了我的同情心。
没人赞，我把自己赞了一回。
这不是我第一次这样做，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律师的身份决定了，我们的工作有奉献的成分。
02
有同行并不认同我的做法，他们认为不管对方是什么处境，就是咨询，都必须让他们支付相应的费用，或多或少。
这是尊重律师职业，这是尊重律师的劳动成果，这也是律师价值的体现。
他们的说法并没有不对。
很多时候是当事人自己的行为，在我们的心中对他们设下藩篱。
特别是有些以“朋友”名义，以“熟人”名义者，不断来“损人利己”。
我有一个以前的同事，好几年没有联系。
有一天不知道哪里打听到我做了律师，直接找上门来为他的经济纠纷问这问那。
出于以前同事的关系，比较详细地给予解答。当他要求我给他写份诉状时，我也毫不犹豫。他的一声“谢谢”，感觉让我心有所值。
同事在浦江打赢了部分官司，对另外一部分提起上诉，他又找到我给他写上诉状。
我告诉他我需要一定的精力组织恰当的文字，需要时间翻找合适的法律条文。他满脸堆笑，几声嗯嗯回应。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将话听进心里，但我仍然给他写了。
令人愕然的是，这一回他又笑嘻嘻地走了，手上拿着我给他打印的上诉状，说声谢谢都免了，丢下一句：我哪天请你吃饭。
差不多一年过去了，他没有再联系我，更不用说提起吃饭的事。
不久前在一次别人的聚会上遇见，他又来问一些法律问题，我敬而远之，坐到另一桌上，酒会上全程无交流。
如此甚好。我很庆幸，他不再来找我。
遇人不淑的事，不想再有第二次。
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没有权利要求谁一定要去帮他，不要带着心安理得的态度去索取，更不要抱着有求必应的心理去付出，谁也没有义务一直对谁好，别人对你好的时候，要心存感激。
03
记不清是这个月的哪一天了，一个下着滂沱大雨的夜晚，有人来找我。
我们不能算很熟，只是认识，见面点头之交而已。
他说明来意，原来是一个转让合同引起的返还财产纠纷。
在谈话中，他老是问我该怎么起诉，起诉的过程是怎么样的。
我的回答很简洁，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或者写张诉状自己告到法院。他马上接上话茬请我帮他写一下诉状。
我知道他的经济状况，家里有钱却很靳。我向他报出了一个很合理很有人情味的费用。
他忽然笑起来：咱们这么熟，你就写一下算了吧。写个诉状，对你们来说太简单了，几个字一眨眼工夫。
我明白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我以事情繁忙为由婉言拒绝了他。
我知道他在哪个地方还经营着一家服装店，我本来想针锋相对回应他的话：我曾经去过你店里，有一件衣服穿起来很适合我，咱们这么熟，送给我算了。
但我没有说出口，我不想完全撕破乡里乡亲的面子。
是他的不尊重，他说的那些话首先激怒了我。
他开店谋生需要投入，需要成本，需要回报，那么我们律师为他解决问题，难道就不需要投入、成本和回报了吗？
我拒绝我的“奉献”。
诚然，律师天生就是为别人服务，但我们辛辛苦苦考个律师证，不是专门来伺候哪一个人。
服务和伺候是不同的。
后来，我得知他自己模仿网上的诉状打印了一个拿去立案，开庭过程中，法官发现诉讼请求有错误，建议他撤诉重新起诉，否则驳回诉请。
他没办法，又回来找我。
有人说，你是律师，这个问题你懂，帮我分析分析下个步骤该怎么走；
也有人会突然发过来一个邮件说，这个合同帮我看看，哪里不对修改一下；
也有人会说，有个外地人欠我钱找不到了，他住在哪里哪里，帮我到派出所查一下……
因为我是律师，所以我会；因为我是律师，说几句话写几个字有分量，找个人调个档也相对方便，然而这样的分量和方便，为什么我有，你没有呢？
你知道我们在这些分量和方便的背后付出了怎样的艰辛和努力？
为什么这样的分量和方便，一定要理所当然的或者廉价的送给你呢？
我可以帮助你，但没有义务帮助你。
义务帮你，是我的情分，不要把别人的情分当成福分。
以贬低自己的职业身份来获得别人的赞誉，宁可拒绝而腾出时间去帮助那些更需要帮助的人，例如前文的老者。
我想，懂得尊重，是最基本的道德修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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