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寥落词

（一篇去年写的古风文，在茫茫文海里算不上有多好，可是我自己似乎写不出比这更好的古风文了，一想起这个，就有点悲伤叻。）

1

方寥第一次见到浮生的时候，着实被惊艳了一把。

彼时浮生一袭长衫戏服，水袖轻摆，其婀娜妩媚姿态，整个云州也没哪个女子能比得过。

方廖站在戏台下，一时惊叹入怔，竟忘了正事。直到一曲终了，掌声雷动，浮生谢了台，方听一旁人说道起关于浮生的事来。

他本不叫浮生的，也没人清楚他的真名，只知道这云州最大的戏楼，浮生楼自打有了这个娉婷人物，便赚的盆满钵满，后来云州便有“浮生楼里探浮生”一语。

浮，生。方廖轻轻唤出这两个字，不知为何有种湿漉漉的凄恻之感，仿佛秋日里水泽边芦苇随风拂荡，终归无依无靠。

半晌回过神来，方廖神色懊恼——莫不真是能让人入了魔障的人……单单为这浮生二字便耽搁了许久时间。

2

方廖在后台寻到浮生时，他才卸完妆，换上了自己的一袭青衫。

竟也是舒和的男子，不似台上那般娉婷。彼时他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方廖。

你是来找我的？浮生笑问。

方廖点点头，原本准备好的话一时间却说不出口。

找我学戏？

方廖还是点点头。

浮生略略颔首，又问，你多大了？

十七。

哦……十七啊，真是好年华，怎么要来学戏呢？浮生收好了戏服。

方廖依然怔着，她原本以为浮生会说，十七还来学戏，也忒晚了。

世道艰难，你是无处可去才来寻我的么？浮生将桌上的东西也一并收拾好了。

是。方廖这个字倒是吐的坚定而清晰。

你唤作什么名字？

方，廖。

那你留下来吧。浮生微微叹了口气，似有不忍。

3

唱念做打，即便是自幼苦学的孩子也不一定能有什么成就，何况方廖已经十七了。所以方廖没打算好好学，而浮生也没打算教她，平日只是跟随着他做些最简单的事，帮浮生买妆品、整理戏服之类的杂活，方廖全包了。

戏台上的浮生是各色婀娜女子，或喜或悲，或忧或愁，最终总能赢得满堂彩。那一片片喝彩鼓掌之声，方廖起初觉得聒噪，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反而觉得那聒噪很热闹，能化解台上千回百转故事情节中的一切忧愁悲恻。

戏台下的浮生是个很温和的人，就像他第一次见方廖那样。但他每次叹息，都会让方廖不由自主的想起秋日里水泽边的芦苇，还有那种，湿漉漉的凄恻。后来这感觉愈发熟悉，仿若前世感受过。

浮生的住处离浮生楼不远，却是个很安静的院落，他让方廖自己随意收拾了一间住下。

方廖听说浮生楼的老板曾准备送浮生一座宅子，浮生却婉拒了。

太吵闹了些。后来浮生向方廖解释道，我还是喜欢清静，每日唱戏够热闹了，其余时候还是安静些的好。

浮生从来不过问方廖的家世和过去，只是一贯温和的让她去买这些收拾那些，方廖也照做不误。

终有一日，浮生唱罢了戏，忽问方廖，我想写出戏，你觉得如何？

怎么想起要写戏了？方廖问。

看过太多戏本，也演过太多悲欢离合，终归是别人的故事，所以想自己写一出。浮生解释道。阿廖，你读书识字么？

方廖点点头。

那等我先粗略写好了戏本，你帮我誊一遍，有什么不当之处，也帮我改改。浮生道。

4

方廖誊写过的戏本被一页页整整齐齐摞在浮生的桌上。最上头赫然是三个字，寥落词。

一个少年将军夜袭敌营，救下了被敌营俘虏的女子，女子便以身相许。

俗气而老套，方廖不知道浮生为什么会写这种故事。

方廖问，既然是欢欢喜喜的结局，怎么名儿却叫寥落词呢？

浮生想了想，道，你说得对……这戏本的名字就像早注定了的命，既然言说“寥落”，那自然不能欢喜了。你拿到的是前半部分戏本，后半部分是，敌人为了复仇又掳走了女子，从此将军再无她的消息。

浮生低眸笑了笑。我这故事，很落俗罢？其实我以前，是想做个将军，封个万户侯，然后，英雄救美，娶之为妻……这愿望却终究未能实现，只好在戏本里唱一唱。

方廖仍然不解，那为何不将戏的名字改了，整个故事也翻做欢喜结局？

闻言，浮生幽幽一叹。阿廖，可能你不会懂，因为你忘了。

5

浮生的院落很是安静，他平日也没有什么深交，因此不会有旁人来。更不会有人知道，此时屋中早已血迹斑驳，二人力战一个多时辰却依旧不分上下。

在不知第几回合结束之后，浮生力竭，伸手撑着桌子才勉力没有跌倒。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七处刀伤，缓缓道，阿廖，你忘得真干净啊……

我没忘。同样身受重创的方廖语气依旧坚定，但鼻头依旧忍不住一酸。我没忘，你是浮生，你聪慧，机敏，武力高深且不可测，以前，你是浮生楼最大的障眼之人，后来，你背叛楼主，是楼主最大的心头刺。现在，对于我而言，你是个很难除掉的劲敌。

方廖极少一次说这么多话来。

楼主告诉我，你很聪明，但更自负。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是来杀你的，可你很自信，以为永远都不会死在我这个初出茅庐的女孩手下，我递给你的戏本上，涂了毒药，那会扰乱你的心智，使你出剑的速度减缓。

阿廖……浮生苦笑。我为浮生楼做了很多年的掩护，所以不会有人知道浮生楼的老板其实是培养杀手的江湖人物……我既然能躲过你送来的胭脂水粉，戏服，还有一切有可能的方式害我的毒，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你给我的戏本上……

方廖一惊——他是故意的！既然早有预料，他是不是还藏了什么功夫或是机关……

阿廖，我以为这寥落词能让你想起些什么，可是你忘得……太干净。

6

那真是一个俗之又俗的故事。但对于身处其中的人而言，太过残忍。

……阿廖，我记得我救你的那一年，你才七岁。你和其他人一样，躲在人贩子的马车里，被塞住了嘴，不敢出声。楼主从人贩子那里挑出了根骨上佳的你。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看到你往我藏身的地方投来一瞥。

那时我十一岁，被强征入伍。我跟着军队沿途路过云州，看到这一幕，便想救下你们。可同行的人都怕惹事，只顾往目的地走。我就一个人偷偷留下了。

后来我时常想，如果那天我真的救下了你，我们会怎样？

可我到底想要救，又有心无力。自己反倒被楼主捉住了……

我们被关在一起的那一晚，你说你叫方廖。

你还记得我那时候告诉你的，我的名字么……如果你忘了，那么现在就记住吧。我叫云深。

后来——

7

后来有人告诉楼主，若是拿你去唱戏，倒还不错，顺便可以唱戏，为他培养杀手的事打个掩护。你被拿去一边练些防身之术，一边学戏。你学戏很快，但练武更快。后来楼主忌惮，便不再令人授你武功。

而我，被他捉去训练了整整十年。

云深，你就是我的，第一个任务。

我倒是真没想到，你的武功也如此精进。

你无需如此吃惊的看我——没错，我都记得。

你写那戏本，不就是为了让我想起来这一切么？

有一句话你倒是说得不错——有些命是天定的。你改名浮生，注定浮生孤苦，而我方廖，此生注定寥落无依。

浮生，你不是没有反击的机会，可既然你要求死……

8

阿廖……

浮生的眼神一片黯然。

我知道自己永远不会自由，即使到处偷学武功，也逃不脱这里，做不成将军。所以我将赚来的钱财，用来偷偷放那些还未学成的年轻杀手离开。

真可惜，一直没能找到你。

9

浮生楼最红的戏子浮生死了。

但云州人们口耳相传的都是关于他的传奇。

他忍辱负重许多年，终于揪出了隐藏在浮生楼背后的杀手组织。浮生楼的老板用最为严苛的方式训练这些从各处掠来的孩童，让他们成为冷血的杀手。

浮生揪出这一切不是没有代价，他被浮生楼老板的属下身刺七刀而亡。

云州城外，一个面色寂寥的女子哑然一笑。

事实是——

浮生说，你走吧，用最快的速度离开，在楼主探查我是否死了之前。如果你能活着离开，再也不要踏进云州一步，往远处去，越远越好。

浮生身中七刀，但不一定会死。他死了，只是不想让楼主即刻意识到方廖的背叛，为她的离开赢取时间。

方廖活着离开了云州，却带来了大批官兵。

那场鏖战中死伤惨重，但浮生楼诸人终究被俘。方廖不是没受伤，她在对战中被对方伤了经脉，从此，一生不能用武。

10

浮生。我还是喜欢唤你浮生。

云州城外，金乌西坠，暮色四合之时，一个年轻女子仍倚靠在一座简陋的墓碑前，絮絮诉说着什么。

浮生，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其实我不是方廖。

方廖曾经得过一场病，没能活下来。在浮生楼，我们相互扶持，她临死前，告诉了我关于你的一切。她再没见过你，却对你念念不忘。

我对小时候的事，都记不太清了，也没有谁想要救我出火海。所以，我就继承了她的名字，还有这段稍显温暖的记忆。

其实是你忘了，你连方廖的模样都记不清，只是心心念念着这个人。这样也好，至少你不会知道这背后的一切。

你真傻。明知道我三番五次要置你于死地却不躲不闪。

我也不够聪明，以为你能够狠下心来杀了要害你的方廖，离开这里。

浮生，浮生。

我永远记得那种感觉，就像，秋日里水泽边芦苇随风拂荡，湿漉漉的。

彼时，夜色终归完全笼罩了荒野。而方廖的面颊，早已被泪水浸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