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verty 贫穷
和一号小姐的相遇，源于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十一月的一个晚上，我裹着被子坐在一张嘎吱嘎吱的木板床上吃泡面，她就坐在我对面。她讲，我听。
一号小姐生于晚春，那会儿正是乍暖还寒时候。听说她妈生她的那天，恰遇连着几日倒春寒最冷的当儿，风雨凄凄，她妈在产房里大汗淋漓，一声嘶喊，她便呱呱落地。
她出生的时候，上头已有了个长她六岁的哥哥。她刚满周岁时，下头又添了个弟弟。
都说家中老二难做人，而农村又是最瞧不起女孩儿的，可她偏偏样样齐活，真可谓祸不单行。
她说，她们家倒不是生来穷的。在她模糊记事的时候，她们家还个体经营着一家手工饺子店，不能说生意做得多大，但至少一家人衣食可渡。可她长到五六岁，父母投资失败，欠了一屁股债，房子和店都被收了去，一家五口人一下儿居无定所，也没了经济来源。
之后的几年里，她爸大病一场，自此落下病根，后常年体弱卧床，赋闲在家。她妈没读过什么书，养活一家人的重担都落在了她身上，她只好出去寻活儿，凭着拉扯三兄妹的本事，去给人当了保姆，替人管月子，做杂务。这一来二去的，便时常着不了家。
一号小姐忽然成了家里唯一的女人，一个还没发育完全的唯一的女人。
她一边念书，一边照顾三个男人，洗衣服、做饭、洗菜、洗碗，一双本该只握得了笔的葱根玉手却一下子把什么都学会了。
她说，她几乎是一夜长大了。
哥哥弟弟玩性大，靠不住，她妈每月赚来补贴家用的钱都由她收起来，藏在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要是谁要用钱，必须仔仔细细说明情况，经由她和她妈商量后批准，才能拨款。
家里有台老电视，她默不作声地去停了费用。她哥发脾气，冲着跟前闹，她说：“没电视看才有心思好好学习呢，况且家里又不是非要看这电视才能活。”心下却想，家里要是每月交出去这大笔钱，怕得是有了这电视才活不了吧。后来她哥读完初中就离了家外出打工，一成年就去部队当了兵。
她初中快毕业那会儿，家里想让她也别念书了，女孩子家家还是早点儿寻个工作，嫁个人，好省事。她从小逆来顺受，只念书这件事儿上死活不肯让，哭啊喊啊，求着她爸妈让她念完高中。后来因她成绩拔尖，学校里也来人劝家长继续让她读书，说以后必能成才。她爸叹息一声，终于点了头。
她整个高中只穿校服，但每次都把校服洗得花白如新。她说，这样别的同学才不会因为她不换衣服而嫌她脏。
她从来不在学校食堂吃饭，每回都是早上从家里带去，中午一个人去操场看台背后靠着墙吃。我问她，那你都吃什么呀。她说，麦片糊里打个鸡蛋和着辣椒酱吃得次数最多。
她杜绝一切娱乐活动，对花花世界的认知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我问她有没有吃过跳跳糖，去没去过游戏厅，追不追东方神起。她摇头，说她从小到大都是一放学就回家准备做饭，要是给她钱让她花，她都不知道有哪里可以去玩。说罢我们都沉默了几分钟，她突然开口问我：“你能给我讲讲是什么样的吗？就你刚才说的那些东西。”
也许许多人会很想问我现在的一号小姐怎么样了。有没有依靠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还是依然被贫穷抓住了衣角，难以逃脱？
然而，我会告诉你，我也不知道。
因为我并没有想到，那个晚上我遇到的看上去笑容亲切，阅历丰富的一号小姐，仅仅只是一个比我大一岁的普通大学生。
彼时的她正一边读大学，一边打着四份工。而周末假日的旅社前台，只是她生活中的诸多角色中的一个而已。我问她这样不累吗？她说，不这样不行。
她一念完高中，她爸就怎么也不让她读大学了，而她妈想让她考警校，学费减免，每月有补贴，毕业还能吃上公粮。她想读大学，但不想上警校。可她有她的坚持，同时她心里清楚，爸妈也有爸妈的无奈，她考上的T省的大学费用不菲，家里没可能再供她四年。所以她扑通一声跪在她爸她妈面前，流着泪咬牙说：“我上大学不会拿家里一分钱。求你们让我去吧。”她爸又是一声叹息，最后还是点了头。
所以她从高三暑假开始打工，省吃俭用，一年复一年，愣是挤出了上大学所有的学杂费。我对这一点格外怀疑，于是便向她确认是否是一分钱都没问父母要过。她很云淡风轻或许还略带有些得意地告诉我，真的是这样，一分都没有要过，坚持到现在。
上了大学以后，她鲜少参加同学间的聚会，除了上课，大部分时间都在打工挣钱。她有着极高的自律性，一餐规定了吃5块钱，绝不会吃到5块一毛。闲谈间，我发现她的手机屏裂了，问她怎么不给自己换一个。她说，换一个手机怎么也得大几千，那会打乱她每个月的理财计划，因为她准备争取大四出去交换，去看看世界，所以要趁前三年攒够钱。那时的我正与父母在未来出国的问题上争执不下，所以我愕然缄默。
后来，我和一号小姐还聊了许多有的没的，比如EXO里谁长得最帅或是TFBOYS为何会有这么多亲妈粉，但那都没能在我的记忆里留下什么深刻的痕迹。
我记得知乎上有道题，叫：贫穷到底有多可怕？
我曾想，贫穷真的很可怕吗？
它真的会彻底摧毁或是慢性腐蚀一个人的自尊、自信、自爱吗？
其实在我眼里，贫穷的一号小姐很积极，很努力，很坚定，也很真诚。我似乎看不见她的自卑，脆弱，无助和迷茫。可是没来由地，我却依然在心里感受到一种难以言述的悲哀。也许就像提这个问题的题主在题干里说的那样：贫穷这种习惯不是与生俱来，却是潜移默化的，贫穷的可怕恐怕只有经历过的或是目睹过的人才能体会那种生活状态，有的陷进去了不是不想爬，只是不知道如何去爬，渐渐的也就习惯了那种生活。
然而我相信，一号小姐的坚韧和毅力终将使她变得不贫穷。可哪里却好像总有一个邪恶而可怕的声音，隐秘地，阴险地，能使人发疯地在说：有的人一生都在与贫穷拔河，他耗不尽浇不灭的欲望和斗志使他急红了眼地想要赢，于是他便使出全身力气将它拉向自己，殊不知它同他比赛的意义，恰在于输。
哦对了，不知怎的，那天晚上的那碗泡面我特别不爱吃，囫囵吞了半碗之后，剩下的面汤便再也无心下咽。后来一号小姐在确认我不准备吃了之后，优雅而飞快地在我面前将那碗面吃完，她说她轮班的时间快到了，怕自己后半夜会饿。说完她整了整仪容，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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