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第一胎生下她，妈妈不知挨了多少白眼；大伯和小叔家的都是男孩，在一群哥哥的“庇护”下，她并不幸福；妗妗的第一胎也是个女孩，终日挨白眼的她终于经不起压力，一次又一次地怀孕，又一次又一次地走后门查胎儿性别，当然，一次又一次地流掉了孩子……生在这样的家庭，她，只能每天拼命学习，希望以此获得一丝微微的存在感。她的名字叫楠徕，据说父母取的谐音，希望下一个能是个男孩。
01
妈妈怀孕了。妈妈几乎是激动到哭着告诉她。她无奈，无言……她笑笑，“恭喜”。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该恭喜妈妈，还是该……
妈妈也像妗妗一样，花了一笔不菲的价钱去医院找关系做了B超……是个男孩……她什么也没说，记得那天妈妈眉飞色舞地给奶奶打电话，从电话里，她能体会到奶奶的激动，体会到妈妈的得意……她无奈，又担忧自己的以后。
妈妈辞了工作，安心在家养胎；奶奶扔下爷爷，来到她家，照顾妈妈的生活起居。她依然拼命学习，除了优异的成绩，她不知道可以用什么获得一点卑微的存在感。
妈妈的预产期快到了，爸爸请假带妈妈去了市里的医院待产，留下她一个人独自在家。她虽然才上初一，但是从三年前就能自己洗衣服做饭了，所以独自在家，所有人都很放心。她心里明白，全家人都不希望那个男孩出意外，她都知道……
妈妈生了，男孩，母子平安。回来的那天所有人都眉飞色舞地笑着。她冲妈妈笑了笑，给妈妈冲了一杯红糖水后默默地回了房间。
她从小就早熟，她知道因为她，爸爸妈妈被很多人埋怨，她也知道，爸爸妈妈挨过了多少白眼。她没体会过亲情那种暖心的感觉，她不记得从家人那里得到过什么惊喜，甚至是考到年级前五时，连一句祝贺或鼓励的话都没有……她知道有了弟弟以后，他们更不会腾出时间去关心她，她知道以后的路她只能自己走，只能靠自己。
02
她的家庭并不富裕，弟弟的满月酒却去了当地最好的一家酒店。很多亲戚朋友跟她开玩笑，说她爸妈以后就不管她了，她一笑而过。“可原来也不见得管我啊……”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匆匆吃完饭，她准备回学校自习。她跑到父母的房门口，却无意间听到妈妈在眉飞色舞地跟姑姑说着：“我们这个大胖小子，一定得让他好好上学。你们别看我们家没钱，我就是让楠徕不上学去打工我也得供我儿子上研究生，博士生……”
她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在那一天忍不住了，一向坚强的她第一次体会泪奔的感觉。她一直以为她玩命学习，每天复习功课到深夜，考到年级前五，前三，她可以从家里获得一点尊重，一点在意……她第一次觉得，她一切的努力都是无用的，都是毫无意义的。她知道，自己在父母的心里地位不高，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原来在父母心里，自己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那天她的眼泪如泉涌，她看着远方的山，心里默默地立下誓言：“我一定要努力学习，我高考一定要考到一个离家很远的城市，我要去远方，我要离开这个没有温度的家……”
从那天起，原本就不善言辞的她变得愈加沉默寡言，原因只有她知道——她要去远方，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03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她从全班第一考到全校第一，从全校第一考到全县第一，再到全市的前十名……所有的老师都以她为傲，所有的家长都把她当做那个“别人家的孩子”来教育自己的孩子，所有人都觉得她是那么的完美，当然，除了她的父母……
那天她拿着全市第六的成绩单兴冲冲地跑回家，她想赶快告诉父母这个好消息，让一直辛苦的父母高兴一下。她觉得这次终于可以在父母面前扬眉吐气一把了，然而，最终只是她以为……
“连前三都没进还好意思拿回家？我看你这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真不知道你成天都在想些什么。还是我儿子听话……”妈妈瞥了一眼她的成绩单后，满脸不屑，顺手把成绩单扔到了地上。
“可是……”她努力为自己辩解道，“这可是全市……”
“行了，我不管你全校、全县还是全市，没到前三别拿回家……起来起来，我得给你弟弟喂奶了，赶紧滚！”
她突然没有了给自己辩解的勇气，现实让她再一次明白，成绩不能决定命运，性别才是王道……她不再对家庭抱有任何幻想，那个远方的梦逐渐变得清晰，她再一次告诉自己：“我要去远方，我一定要去远方……”
04
日子还得一天天地熬下去。
她虽然成绩优异，却因为家庭的原因背负着莫大的压力，转眼间她将进行人生中第一次大考——初二的地理生物会考。
她怕自己会发挥失常，她怕自己的准备不够充分，她怕自己没能考出好成绩回家后挨的冷嘲热讽……她怕……
她开始为了考试每晚熬夜复习到下半夜，困到不行还是不敢睡觉，躺在床上还得背地图，背到迷迷糊糊睡着。灯，从来都是一亮就亮一夜……她真的很努力了。
她开始失眠。
她无论多困只要一躺在床上就一点睡意也没有，她不再被地图背到睡着，她开始关着灯睡觉，然而，在她上床的两个小时内，她真的睡不着……
她独自一人面对这种漫长的黑夜两个月，终于鼓起勇气告诉妈妈，她失眠。她以为妈妈就算不带她去看医生也总会安慰她几句，别让她那么紧张。可这次依然是她以为……
妈妈听完她的话，突然哈哈大笑：“我说你个这么点的小孩子你还懂失眠？哈哈哈，我看你是学习学傻了吧……你弟弟昨天有点咳嗽，我带他去医院看看，中午你自己做点饭吃吧！”
“哦——”她无奈。
05
会考如约而至。
顶着莫大压力和巨大黑眼圈的她依然考出了全县第一，全市前十的好成绩。
学校特地为此召开了优秀学生表彰大会，给她发了500块的奖学金，还请校报给她做了专题报道。
她成了学校里万众瞩目的焦点，不管是哪个年级，都知道初二有一个全市前十的大学霸，她的名字叫楠徕……
可是，她的苦衷却只有自己知道……
她回到家，并没有告诉父母自己的成绩，只是把奖学金拿出来给了妈妈。
妈妈看到这五百块的奖学金心里自然是高兴：“看来这次应该考的还不错，一定不能骄傲，下次争取再进几个名次。这钱我就拿着了，正好给你弟弟买点辅食吃。”
她无语，却也不好说些什么。只好温顺地点头，笑笑。像一只听话的绵羊。
当然，心中那个远方的梦还在一点点地变得清晰……
06
初三了。
作为学霸的她当然明白这一年的重要性。
她几乎放弃了所有休息的时间，除了每天必须的短短几个小时的睡眠，其他时间都被她用来做题，背书……
本来就睡眠不足，加上长期的失眠，自己睡眠质量极差，她的身体已经差到了极点——心率不齐，心肺功能差，偏头痛……所有的一切她现在都不在乎了，只为几年后她那个远方的梦……
她说她很喜欢那句话——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她真的在往死里学。
老师看到她这种玩命的状态一次次地找她谈话，劝她放轻松，可始终没有效果。没错，她总是会自己给自己很大的压力，谁劝她都不听。
班主任请来了学校的心理老师，做了初步的测评以后，心理老师默默地把班主任叫到门外。
“楠徕这孩子可能有点心理问题。我这里只是个初步的调查，也不好就这样下定论。你还是跟她家长联系一下吧，尽快去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心理老师的一席话让班主任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个成绩优异的女孩竟然存在着心理问题……
07
班主任把她父母约到了学校。
“王老师，楠徕是不是又犯啥错误了？这孩子，从小就不听话，有啥事啊，老师您尽管说，回家啊，我一定打她，骂她！”班主任还没开口呢，妈妈就是一阵吐槽。
“没有没有，楠徕这孩子还是很不错的，成绩好，又听话，做事稳妥，我还是很喜欢的，”班主任王老师忙解释道，“只是……前几天我们班做了一个心理测评，楠徕这孩子可能有点心理问题。心理老师说可能是抑郁症，建议你们领孩子去医院检查一下，这样大家都放心一点。你们觉得呢？”
“就这点小事啊？哎，王老师，我自己的闺女我心里清楚，这孩子从小玩到大，就从来没见她不开心过，哪来的抑郁症？哎，你们这些老师啊，就是喜欢小题大做，她啊，最近可能就是心情不太好，没啥大事。您啊，就别担心了！行了，我也该回家了，我儿子跟我妈在家呢，我不太放心，我就先走了……”
“哎，楠徕妈妈……您留步……这可不是小事……哎——”尽管王老师一再请求妈妈带她去医院瞧瞧，可她妈妈就是不当回事，一来二去，王老师也没辙了。
“在自己家里都得不到关注的人没有资格奢望别的。”她在日记本里写下这样一句话。
随着中考的临近，她越发地沉默寡言，心头的压力已压得她透不过气来，她开始整宿整宿地失眠。每个漆黑的夜晚，她只能顶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发呆，看着天一点点地边亮……
每当天微微亮时，她才有一丝丝睡意，迷迷糊糊睡一个多小时以后，她默默地起床。
她要强，她倔强。有了上一次的教训，她这次没有让任何人知道她失眠。在课堂上，她即使再困，也始终没在课上睡过觉。
08
那是一个雾气氤氲的清晨。
早自习已经开始半个小时，她依然没到。
班主任打电话给她父母，可她父母一口咬定女儿已经去上学了，这种态度，即使是从教多年的王老师也束手无策。
王老师还在焦急地寻找着她。
“啪！”
重物坠落的声音惊动了正在自习的同学们。
急救车的刺耳声音向学校传来——没错，刚刚坠落的，不是重物，是楠徕……
又一次一夜未眠。
那一夜，楠徕想了很多。她想起出生十余年来在这个家里所受的委屈，这所有的委屈就像一幅丑陋的画卷，展露在她面前，一览无余……她委屈，无奈，又心疼这样的自己。
那个原本支撑着她的，那个远方的梦也在一点点变得模糊不清……
那一夜，她的泪水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她想了很久，但最终觉得这样狼狈地活着，没有意义。
那天早晨的纵身一跃，她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她静静地跳了下去，面带微笑地离去。
嗯，她当场死亡。
接到她死讯的父母急忙赶来，看着血泊中的她，他们第一次对女儿有了愧疚之感。他们抱着楠徕，感觉着她在他们的怀里慢慢变凉。他们，泣不成声。
据说，那天早晨，她给父母留了一张纸条——
“爸，妈，如有来生，我愿再当你们的孩子，只是，我想做个男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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