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生活，坏生活

一

小艾以前有失眠症。

小艾的失眠，源于对写作的痴迷。因为她经常有佳作到了宿舍熄灯的时间还没写完，学校管得严，舍友们生活作息也很规律，小艾就不好意思打着电筒继续写，一怕宿舍被扣分，二怕影响舍友休息。可喷薄的情绪又在脑海里翻腾着，盘旋着，有些句段甚至闪着金光完整地出现在小艾的眼前，瞬间照亮整个黑暗的宿舍……精彩佳句令小艾更加激动，导致久久不能成眠。有时，因为后来睡着，第二天醒来佳句全消觅无踪，又让小艾无比懊恼；到了晚上，再有佳句涌入，小艾便舍不得睡去，一直醒到天亮，起床铃一响她便第一个开灯、速速记下昨夜偶拾……

小艾在大学发表了许多文章，都是很随心走性的散文，喜欢她文风的同学很多，被誉为“中文系才女”，没有她写不好的故事写不哭的人生。有时候，被追捧也是一种恶性循环。小艾越写越好，佳句越来越多，失眠也越来越重。

工作后的小艾，有时是很困很困却怎么也睡不着；有时是小睡了一下突然醒来，然后就怎么都睡不着……

失眠的小艾，有时会起来写作，有时会看书，有时，也会上网玩游戏。

二

小艾遇到的第一个男孩，是她的同事。追得很紧，人很勤快，凡事忍耐，小艾觉得，生活也就那么回事，找个稳妥的就嫁了吧！

婚后的生活果然如小艾预料的那样按部就班地过着。

都在同一单位，有时还分在同一班组，所以，彼此的收入、奖金有多少，双方都一清二楚；今天谁跟对方说了句话、谁接了谁一个电话，彼此也是透明的。

日子过得四平八稳，说不上哪里不好，但就是越过越沉闷。开始小艾还半夜摇醒对方起来聊聊天、谈谈心，对方开始也还勉为其难配合，但一两次后，就以均匀的酣睡礼貌回绝了。慢慢的，小艾不再夜谈，也不再说话，最后连文章也不写了。

生活过得很好的小艾，渐渐的，失眠症竟然不药而愈了！发现自己不再失眠的小艾，惊喜、讶异如同中了大奖。

睡得好的小艾，体会到了久违的舒适。她不再那么瘦，脸色也开始红润起来，还蓄起了长发，穿起了旗袍，无论走到哪里，举手投足，顾盼生辉，自有一番神韵，令人过目难忘。

走到哪被人夸到哪的小艾，其实内心很恬淡；当身边“他配不上她”的流言闪现的时候，小艾很义正辞严地维护自己的丈夫，甚至不惜自我贬损，说自己其实挺懒，说自己在处理生活事务方面一团糟、幸好遇到了他云云……本来打算丁克一生的小艾，在结婚6年多后，还毅然决然为他生下了聪明漂亮的女儿……

也许，生活的剧本总要有许多反转，再伟大的作家也创造不出真正跌宕起伏的人生故事。

光环里成长的小艾，受得了摔捧，却忘了别人未必。她以为他也和她一样，情比金坚。

也许是小艾总跟身边同事朋友宣扬他的种种任劳任怨，也许是，小艾总把人前表现的机会让给他，虽然本意是为了扭转人们对他的看法，但十年下来，再假的谎言都成了真……于是，众人看到的都是：他提了一把青菜从大门进来，他背了女儿去公园，他为睡懒觉的母女买了早餐……

众人开始纷纷指责小艾，说她利欲熏心，为了事业加班加点家都不要了；说她自私自利，让一个男人给自己当牛做马“女比男强夫妻不长”！小艾此时还是温婉笑笑不说话，有时还打趣着说“所以我很幸福呀！”

围绕在他身边的各种逆耳忠言越来越多。恰在这时，他们单位资产重组，变成了两家公司，小艾和他分别被不同的老总看中，各自挑选去任了中层。

这是两家风格完全不同的公司，一个稳妥一个激进；就像小艾的现实生活一样：一个永远激情满怀、时刻有新感受、新发现，每天都有倾诉和表达的欲望，另一个，则是波澜不惊，看什么都是稀松平常。

三

事业上的分水岭，往往容易造成原本同行的两个人的分裂。再加上众人孜孜不倦的对比和五花八门的提醒，小艾两人之间的言语不合越来越多，而且每次都是小艾发现氛围不对率先停嘴，让步。

小艾其实很珍惜现有的稳定，尤其是女儿那么乖巧懂事，看到父母起了争执，小小的她知道用协议来帮助爸爸妈妈讲和----那份协议连字带画，上头写了”和平“俩字，下面画了爸爸和妈妈握手，加了颗爱心；最底下，还画了一组两人背向着的，并在每个人下方加括号标注（一万元），过后问了，她说你们如果分手，就要罚款每人一万元！由于从小学画画，画得还挺像，准确抓住了人物的突出特征，所以，虽是简笔画却让人一眼看出分别画的是她的爸爸和妈妈。

在这个单纯的还没有接触零用钱的孩童眼里，一万元应该就是父母全部的身家都不够资抵的吧？因为小艾经常劝阻她不要乱买玩具，理由之一就是家里的钱不多。

小艾想认真梳理两人之间的矛盾点，也想诚恳地开诚布公地和他谈谈。一生不求人的小艾，努力变成他想要的样子。他说小艾根本不是他想娶的贤妻良母，伤心哭过的小艾默默地减少加班应酬的次数，哪怕加班到很晚，第二天也会早早起来送女儿上学；而同办公室的同事，一起凌晨结束加班回去后，却可以在老板的恩准下安睡到自然醒，然后再来公司加班奋斗。

那一年，小艾的公司在集中冲刺上市，所有人都忙成一锅粥，尤其小艾所在的部门，负责着新产品的开发与信息发布，稍有不慎，满盘皆输。被公司委以重任的小艾丝毫不敢懈怠。

小艾每天很晚才回家，有时快天亮才回去，才躺下一小时，就到了孩子上学的时间……丈夫依然很早就出门，单位在整顿，他的担子自然也不轻。很晚才回到家的小艾，有时看到孩子的衣服已经两天没洗了，正架在洗衣机上。从小到大，孩子的衣服从来都是手洗，一点点揉搓特别脏的地方，这些，洗衣机是无法胜任的。小艾看着孩子的脏衣服不忍心，就动手搓起来。洗好衣服，天也大亮；送完小孩，错过时间自己也睡不着了，索性直接去上班……

突击五个月后，公司得以顺利上市。

那天，小艾特地请了个大假提前回家，想跟丈夫彻底谈谈。

没想到，他用充满厌恶的口气说道：“我现在懒得跟你说任何话，我已经决定要开始新的生活了！而且，不瞒你说，如果遇到合适的人，我不排除可能会迅速结婚、重新组建新的家庭！”

敏感的小艾突然捕捉到，这一定是真实的存在，而不是他口头上说的“如果”！

第二天，是孩子学校的教学开放日活动。之前都是他去，但这次他没有报名。因为请有假，小艾就去了。

整个活动，有家长到场的孩子，显得特别开心而撒娇，但在开心的背后，小艾突然发觉自己的孩子多了一丝忧郁和沉默……

小艾觉得心好疼。两个多小时的活动结束后，掏出手机想给丈夫发QQ留言、分享自己的感受。

没想到QQ上有他留言。

原来是一封信，手写后拍照上传。

感谢十年来相伴……

最近我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位女士，也是一公司小职员，短暂相处下来，感觉她对我百依百顺（删掉了，改为：挺顺从）……

想跟你商量一下，是你搬走还是我搬离？毕竟现在这样我们已不适合再住在一起了……

最后，再次感谢十年相伴！

……

四

小艾恨不得撕碎这封信，可，手上一用劲，才想起这只是拍照件，哪怕砸碎了手机也撕不碎它，同时撕不碎的还有痛彻心扉的被抛弃感……

小艾请两人共同的好友去跟他了解情况，去谈的人回来居然没有任何反馈，只一个劲劝小艾：顺其自然，面对现实，生活还要继续……

小艾是在一天清晨，打开衣柜时突然发现原本属于他专用的那一格已全部搬空，才知道他从此离开的。

小艾当时回答说：这里就是我的家，我为什么要走？

言外之意很明显：你若不走，这里也是你的家。

但是，但是，一间空空的衣柜，大大地嘲笑小艾失去了自己的婚姻。

分开后第十天，他带着她和旧同事去登庐山，游山玩水；

分开后第一个月，他每周都带她参加旧日朋友的家庭聚会或者郊游聚餐，一路上，坐在朋友车上的他大谈小艾的不是。朋友妻子听不下去，劝阻道：快别说了，再怎么样，她也是陪你走过十年的前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一个女人一生有多少个十年呢？

据说，他喜欢在聚会上人多的时候问身边朋友：你们看，我现在找的这个比以前的好多了吧？

或是：走到女宾群里，蹭蹭蹭他的新欢然后当众问：亲爱的，我们什么时候也生二胎呀？

小艾不知道，他所说的“二胎”，是指他和小艾的女儿算第一个，还是新欢跟她前夫生的那个算第一个……总之，小艾觉得这样的消息很无聊，自己去关注这样的八卦很无趣，索性屏蔽了所有跟他联系的朋友，甚而至于连“亲爱的”这三个字都觉得恶心，从此说话聊天小艾再不提这三个字……

受了刺激的小艾，不听众人劝阻，也迅速找了一个。当日子定定下来过了以后，小艾才发现对方身上有很多毛病和缺点，没有了起初的体贴关心，没有了夫妻同心，小艾在忙什么他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小艾问起有时回答有时含糊其辞。最要命的是，他不懂尊重家人，在外彬彬有礼，在家自我中心。比如很晚回到，也会弄出很大声响；当他想说话的时候，小艾困得眼皮直打架了，他还要拉着小艾说，而认真倾听一直是小艾信奉的人生信条，所以，哪怕白天加着班十分缺觉，小艾还是抖擞精神陪着他聊到尽兴。小艾生病了，自己去医院打针，开药，回家睡了两天，冷锅冷灶，为了女儿，小艾还得爬起来自己煮饭吃。

灯泡烧了，自己换；

地板渗漏了，自己找人来修；

米没有了，自己买，自己扛上楼……

工作依然忙碌，加班还在继续，生活则是事无巨细全部由小艾担着。

被生活压得累弯了腰的小艾，原本白嫩的双手长出了老茧，原本纤细的可穿旗袍凹凸有致的身板为了撑起一个家也日渐变得腰圆膀粗、虎背熊腰……

酒够回家的他，粗口话连篇，动辄问人亲娘。小艾骨子里是十足的文人，可以吃苦，可以负重，却唯独不能忍辱。他把肆无忌惮的争吵带进了小艾的生活，把吼喝植入了孩子的耳膜，这是小艾最心疼的。

请不要当着我孩子的面这么大声地跟我说话！我耳不聋，能听得到！

小艾不止一次如此声明。

无论再怎样的义正辞严，都改变不了一个缺乏教养的成年人对固有陋习的克制。

小艾就这样又开始失眠了。

失眠的小艾，开始一遍遍咀嚼生活的画面。

小艾很不开心。笑容比以前更少了。

得失寸心，冷暖自知。

你在北京不懂游泳，到了广州也不会懂，除非你去学，而且下决心地学。

小艾想，也许是自己修为不够，所以总是处理不好生活中的林林总总吧！世界就是一个大的关系场，人人事事之间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生活嘛，说到底就是关系的经营。尤其是亲密关系。如果你总是和自己本该最亲密的人起争执、有龃龉、生罅隙，那说明自己的处世方式真的有一定的问题，得改改了。

可是，什么是好生活，什么是坏生活，重新失眠的小艾还是没有想明白，她多么期待生活的答案也能像读书那会一样：趁着黑夜，那些箴言披着闪闪发光的金衣一行行、一大段一大段浮现在眼前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