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失莫忘

回老家过春节时每年惯例了。家里有爷爷奶奶，如果哪一年回晚了，那电话就得打不停了，同时还要失眠和念叨了。

每次回去都喜欢和奶奶一起坐一会儿聊聊天。尽管她年岁已大，很难听到别人说什么。今年回去在厨房和奶奶坐着，她说:你今年好像长得还不错，脸比以前圆润了一点，但是不胖，这样很好。胖不好看，但瘦了也不好。奶奶就是这样，她就是已我的脸的胖瘦来判断我过的好不好。她接着说，前两年你瘦的太厉害了，脸上没一点肉，今年好了。看来还是以前在外面读书太操心了。我说是的是的，以前比较辛苦，现在心不累了。

没一会她又拉起我的手说，手还是这么细，没一点肉，都是骨头。眼睛没神，像是没睡好。

真是一点都不能逃过她的眼睛呢。

我们也聊天，但我要用比平时稍大的声音跟她讲话。有时家人顾虑到她听不太清了，说话声音特别大，她更加听不清更着急。反而是我和她这样静静地聊天，她都能听得到。

我小时候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奶奶平时没事打纸牌，有一些固定的牌友，也是一些老奶奶，那时她们年纪也都很大了。小时候也没什么特别好玩的，一个人的时候就看着她们打牌，看着看着我也会打了。有时谁有个什么事让我顶一两局也是可以的。记得又一次高中暑假回去，看奶奶她们打牌。奶奶怕我无聊，就给我打。我和三个老奶奶打了三局。可能我运气好，这种老年人才会玩的纸牌我居然打得还不错，胡了三局。三个老奶奶有点不高兴了，嘟囔了好久说我火气太好，她们输钱了。奶奶只好又换回来了。事后她跟我吐槽那三个老太太，你难得回来一次，又不好玩，想让你打牌玩一下，她们还抱怨。那副维护我的神情很认真很可爱，又有些凄凉。

这次她跟我聊她的这些牌友们，年纪都是在80岁以上了。她一个个地说，都是我离开后她们的故事。有的年纪太大，九十多岁了依然硬朗，家人照顾着。有的患了癌症不堪忍受病痛折磨自寻短见了。有的和这个儿子不合搬去和另一个儿子住。等等等等。我离开的这些年，她们身上发生的故事就在她几句话中这样发生了。

说到高兴了，她还跟我说老家其他人的故事。其实很多人我根本就不认识，甚至是连听都没听过，但是不想扫她的兴。就听着她说。这样一说就说了一个多小时。我惊讶于她有这么好的记忆力，并且奶奶从来足不出户，不会用任何通讯设备，却也居然什么都知道。

有时候回老家，什么也不做，就是和奶奶挨着坐一下就走。有时回去给她洗那满头白发，吃吃她做的饭菜，就觉得很开心了。但是越是长大，能回去的机会和时间都越来越少了。

小时候，我也不知道那是多小的小时候，好像我总是一个人在家里坐着，看看电视，听听收音机，逗逗猫。偶尔抬头，发现世界就我一个人，万籁俱寂，世界静得像再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了。此时某种孤单荒凉的情绪就会涌上来。要是碰上雨天或雪天，更是听不到来自外部世界的任何声音，就越发觉得孤单害怕了。但也不知道如何排解，只能抱着猫坐着，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什么都不想。

这时听到外面哒哒哒的声音，走出门去看见奶奶穿着木屐鞋，双手套在袖子里。颤颤巍巍地走回来，她的眉头永远都舒展不开，仿佛有千万般心事积在心头。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看着我探出门外的小身子，就会抬头对我一笑，问我，饿了吗？做饭吃吧！

然后就回到厨房开始叮叮当当地准备晚饭。我在前面听到那里传出来菜下锅时的“呲呲”声，才发觉自己已经回到这个现实世界，重新又温暖过来。

成年后，多少个难过孤单的时刻，想到曾经的这一幕，就会觉得，一切都还是有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