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世世永合欢

杭州城外，西湖岸边。雕栏宅院，青砖碧瓦。园中花团锦簇，小池碧波荡漾。亭前一株高大合欢树，盛开着一朵朵粉嫩娇柔的绒花。

而在合欢树下，双眉紧蹙的江南才女徐灿，触景生情地吟道：“记合欢树底逡巡，曾折红丝围宝髻，携娇女，坐斜曛。”过往如烟，随风飘散，眼前虽姹紫嫣红开遍，佳人却兀自烦恼。花开得意扰乱心绪，怎是“相思”两字便能解得？

犹记当年合欢树下，一对俏佳人，羡煞多少世间痴情人。

徐家有女名徐灿，“幼颖悟，通书史，识大体，”其父爱女聪明伶俐，每每加意培养。自小书香浸染，琴棋书画苦攻，气质如兰清芬幽雅，体态婀娜翩若惊鸿。如此才貌俱佳的女子，养在深闺却世人皆知。

浙江海宁的陈家是名门望族，陈家公子陈之遴少年成名，才华斐然气度非凡。

徐父于众多提亲者中选中陈公子，不论家世论才学，如此青年才俊方能配得曼妙佳人。

徐灿心有所属浅笑嫣然，陈之遴情有独钟得意非凡。红轿娶得佳人归，赏心乐事自家院。

合欢花开粉团如扇，叶叶相对永不厌倦。

“朝则欢，暮则合，生生世世永合欢，”徐灿粉面如花轻轻吟诵。

“朝吹箫，暮鼓笙，朝朝暮暮永笙箫，” 陈之遴深情款款唱和。

合欢树下，时时留连。一个是清丽秀雅之姿，一个是英俊潇洒之气。徐灿素手轻弹琴，陈之遴持箫相伴，合欢纷纷开且落，爱如潮汐浸满怀。

日子行云流水悄然飘过，琴瑟和鸣之时更应锦上添花。婚后第二年，陈之遴高中榜眼，喜气洋洋的状无郎意气风发。岂料大鹏不曾展翅便遭折翼，陈父因事获罪，累及年轻的陈之遴也被斥为“永不叙用。”

那段岁月苦乐相融。善解人意的徐灿，每日里软语温存与君相伴，弹一曲《阳春白雪》，泠泠清音如风展水，为君拂去忧愁之容；画一幅《鸳鸯戏水》，双双成对形影不离，搏君轻笑展眉如初；焚一束香，闲敲棋子待君来；赏一轮月，月满天心携手同游。

恬静的日子对于徐灿来说，虽平淡却安然甜蜜，而对胸怀凌云壮志的陈之遴来说，却是苦恼至极。所幸娇妻相伴，倒也排遣诸多烦恼。而就在患得患失之间，大明朝灭亡，清朝入主中原。

国虽破，山河犹在；人安好，却已是亡国之民。故国情深的徐灿，心中幽咽不已，悲愤地写下“碧云犹叠旧山河，月痕休到深深处。”然而国恨家愁还不曾平息，所爱之人陈之遴却逆袭人生，坦然降清并出任官职。

清澈如水的双眸，闪烁着权欲的光芒；容颜如月的脸上，堆叠着谄媚的笑容。咫尺之间，恍若天涯陌路；两情相悦之纯美，却被名利所涂抹；不负恩爱盟约，却负国恨家仇，陈之遴的遽变令徐灿苦不堪言。

世事如流云，人生如飞絮，皆付与沧桑漫漶之中。

陈之遴欣欣然赴京上任。徐灿凄凄然独守空房。亦如此刻，独自站在合欢树下，忆昔日温情种种，相思满满君可知？知又如何呢？

初入仕途的陈之遴，虽然降清却无羞愧之意，朝堂之上旁征博引侃侃而谈，迅速引起皇帝关注，官职步步高升。得意的陈之遴修书与徐灿：“庭中植下合欢树，企盼相聚；双宿双栖永相随，亦如合欢。”

耐不得相思苦，纵有怨言也不得倾诉。徐灿拖着赢弱之躯，风雨兼程赶赴京城。

杨柳岸边，江水静默；孤帆远影，渐行渐远。告别熟悉的家园，踏上未知的旅途，徐灿泪落衣衫。

“春尚在，衣怜薄。鸿去尽，书难托。叹征途憔悴，病腰如削。咫尺玉京人未见，又还负却朝来约。”即将与心爱之人相聚，徐灿却无半点喜悦之情。身为女子，纤弱如柳却有着凛然风骨，生为明朝死亦明朝，怎肯媚态于清？

合欢花依旧，芬芳且如昨。陈之遴深情相拥，温情如初；徐灿虽心存芥蒂，然久别重逢欢喜无限。

执手相看泪眼，冲淡彼此隔阂；倾诉满腹思念，重燃心中爱意。徐灿卸下钗簪，身着布衣，摒弃世俗烦扰，用心操持家务，虽不支持夫君的前程，却也不肯让他有所分心。

得意之极，失意也如影随形，善于奉承的陈之遴屡遭同僚嫉恨，终于被逐出京城。

公元1656年，陈之遴被贬往辽阳，虽然不满陈之遴的所作所为，内心凄苦的徐灿，还是打点行囊伴君远行。

“烟水不知人事错。戈船千里，降帆一片，莫怨莲花步。”清心婉约的徐灿，多想光阴如水倒流，亦如从前，与君携手合欢树下，吹箫弄笙引来百鸟翩翩；花前月下，吟诗联赋，遥望牛郎织女星，珍惜人间欢愉。

而迷失于仕途之中的陈之遴，纵然爱意满怀，却无法消融徐灿心里的忧伤。贬居的日子里，生活波澜不惊，陈之遴依然为着仕途而奔波，徐灿不肯随波逐流，但也不曾放任自流。

锦瑟流年，撷一片蓝天，裁一朵祥云，草色山水皆付于笔端，一首首诗词清新面世，有“长忆撷花诸女伴，共摇纨扇小窗凉”的童年乐趣；有“采莲月下初回棹，插菊霜前独倚楼”的少年美好；即有“合欢树下留连”时的恩爱缠绵；也有“故国茫茫，扁舟何许？”的惆怅与无奈。

每一行每一字，浸染着徐灿的心血与深情，当她将手抄的诗词集《拙政园诗馀》递到陈之遴手中时，多希望夫君读懂其意，从此不再热心于仕途。

也许，陈之遴有过短暂的犹豫，妻子的心意他又如何不知呢？只是身陷其中不肯脱身而已。而妻子的感召还不曾深入肺腑，一道圣旨瞬间拉开渐行渐近的心灵，陈之遴再次入京就职。

一颗心，冷了，再也燃不起任何激情。此时的徐灿，放弃伴君远行，一个人守着寂寞家园，每日里只与诗词相伴。而为了表达对妻子的愧疚，陈之遴将诗集精心编辑出来刻录出版。精神上的契合，弥补了夫妻间政治上的分歧。

《拙政园诗馀》的面世，如一朵绮丽的小花，绽放在纷纷扰扰的尘世间。时人赞其为“才锋遒丽，生平著小词绝佳，盖南宋以来，闺房之秀，一人而已。其词，娣视淑真，姒蓄清照。”评价如此之高，足以慰藉了徐灿饱经离乱的心。

而诗集的出版，也让久居深闺的徐灿，结识了柴静仪、林以宁等女词人，并结成“蕉园诗社，”世人称其为“蕉园五子。”吟诗作赋往来唱和，佳词绝句如繁花朵朵，点缀着每一个枯燥的日子。而喜悦如花还不曾尽情绽放，身在朝中的陈之遴再次获罪，革职流放，家产充公。

俗世纷扰尘埃落定，繁华如过眼云烟转瞬即逝，曾经意气风发的状年郎，如今落魄而归，迎接他的只有妻儿殷切的目光，悔恨的泪水落满衣衫。逝去的光阴里，多少痴缠爱恋空对日月，多少牵挂萦怀随风飘散，而今手中握着的，只有颠沛流离的无奈，和不复拾起的沧桑。

生活的清苦，并没有消散徐灿对生活的热爱，两情相悦，又何惧尘世冷漠？篱笆院落，栽花种草；墙陡四壁，工笔精绘。黯淡际遇的日子里，徐灿却是满心欢喜的，不再心心念念，不再忧国忧民，纵是大清天下，也有着小家的欢乐。

庭院深深，景色宜人，而人生之美，于家于心。感受着家庭的温馨，享受妻子的关爱，混迹于官场多年的陈之遴，终于悟出，世间唯有真情，才是此生最美的守护，名利又如何？到头来皆如粪土。

初相识直至牵手尘世间，无论顺境逆境，安乐还是患难之中，徐灿的不离不弃让陈之遴愧疚不已，挥笔写下了“当年为欢处，有多少、瑶华玉蕊迎眸。日夕题云咏雪，不信人愁……只道多情明月，长照芳洲。”

徐灿展眉轻笑，弹一曲《高山流水》以慰君听，不求富贵同享，唯求清贫相守；流年沧桑暗度，合欢几度飞花，开敛随阴阳，叶叶且相对。朝而为欢，暮而为合，不求岁月永恒，但求生生世世永合欢。

撷一段光阴，许一世情缘，任红尘纷纷扰扰，彼此相守度流年。天上人间，唯爱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