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高新区一中初三物理老师:李洪广
老家,已经没有了亲人。我是在昨晚匆匆赶回的。一切都是那么亲切———儿时的院落,儿时的老房子,儿时的枣树,儿时的水井,只是没有了儿时的炊烟,儿时的伙伴!我一个人徜徉在这里,心里突然涌出了略微的惆怅和伤感.........
我走出去,觉得月光很白,似乎有一种诱惑。外面的世界很大,愈走愈大。我走出村子,走进一片疏疏落落的树林子。月光一朵一朵从树隙间落下来,白得像水。树影横斜,如笔触粗犷的写意画。树木呈黛紫色。黛紫色概括了一切。如果树木有眼睛,也会看见我是黛紫色。在夜间,万物终于认识了朴素。白杨树只剩下了高度,洋槐树只剩下了轮廓,没有了色彩,也没有了声音。树林里幽静无比。树木黑得像梦,月光白得像梦。我心里也潜进一种空荡荡的梦游者的感觉。树林里,只有我的脚步声在踢踏踢踏响。这响声在幽静里似乎过分响了,听起来有点惊心。于是我在一堆软绵绵的莎草上坐了下来。一切响声都没有了,脑子里静得发呆。我从这深幽中又渐渐体会出寂寞。我想站起身离开这寂寞,然而心里又留恋这寂寞。如果有一个人陪我坐在这儿该多好呀!

可我究竟盼谁来呢?我盼望一位陌生的姑娘。我幻想她像影子一样从高高的白杨下走来,她十分漂亮又十分温柔。她走在我面前,羞怯地低着头,默默无言。于是我也站起来。夜色帮助我们相互介绍。渐渐地我们心灵交汇,有了默契。尽管我仍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我觉得她十分熟悉,比熟悉我的妹妹、我的姐姐更甚,因为她就是我成年后日日夜夜用幻想塑造出来的那个最完美的情人。我慢慢地向她伸出双手,她知道我要做什么,她稍稍有点忸怩,但又顺从地向前挪了一小步,好让我拢住她的软腰。我们互相看了一眼,她略略有点惊讶,说:“你叫洪广,我早就认识你!”我也叫道:“你叫梦幻,我早就认识你!”她也许因为被识破而不好意思,低下头去。我也低下头去,额头挨着她的额头。她微微颤抖,长睫毛在我眼皮上轻轻刮了一下。我情不自禁,去吻她的小嘴唇。那小嘴唇柔软灼热。我有一种陷落感,在从未领略过的心旷神怡里一落千丈……我跌坐在莎草上,她也跌坐在莎草上,我们互相搂着,支撑着,防止再次跌倒。头顶上,迎光的树叶很白,背光的树叶很黑。上弦月已游至中天,灿亮灿亮。月亮近处的天是青白色的,而远处则是深紫色的。北方的大熊星座望着窈窕的仙后星座,兴奋得闪闪发光。一颗流星疾驰,顿时火花满天,完成了自己辉煌的消失。

夜气浸衣,月光淹树。脚前的草梗白得像下霜了。我打了一个寒噤,觉得怀抱空空,原来那个叫梦幻的女子,早已如流星一样消失了。
我能忍受寒冷,但我忍受不了孤独。三十岁是一个禁忌孤独的年龄!我忽然热泪盈眶。
鸱鸮在不远的树梢上哀啼:“勾——勾——喵儿!勾——勾——喵儿!”微风乍起,翻动着树叶,那些黑色心灵在痛苦中沙沙作响。
我渴望一个心爱的女子,我是一个不可救药的好色之徒。今夜我一个人走出来,无非是在梦想一次艳遇,一段比传奇更奇的美好姻缘。尽管这极不可能,然而我还是带着我的痴迷之心来到这小树林里碰运气。我三十岁的躯体已发育得像公马一样不可收拾。我宽广的胸膛,还有肩胛、两膀和大腿,布满了红薯般的腱子肉。这些可憎的腱子肉像塑性炸药一样,里面埋满了激情和爱欲。我烦躁、焦虑、骚动不安;我的血管里流动的不再是血液,而是沸腾的岩浆;我的核桃般大的喉结,上下冲动,像一颗等待出膛的枪榴弹;我青春的脸膛上最近竟然焕发出了五六颗粉刺,能挤出许多让人心旷神怡的白色汁液……我憎恨青春,憎恨造物主,憎恨造物主在创造我的灵魂时为什么羼进了那么多近似罪恶的欲念!这些欲念以一种可怖的力量驱动着我从自我走向非我,走向女人,走向爱情的深渊!这些欲念正在销蚀我的自尊自制,自强自立,沦为女人的俘虏!
我仍不想走出树林子,因为我仍在等待。树林深处,传来沙啦沙啦的走动声,也许是一个花脸的山魈,也许是一只恶豹或脊梁上长满黑色浮毛的老狼。然而我并不怕,我对女人的渴望已超越了对生存的渴望。假如那位名叫梦幻的女子再度走来,和我相依相偎,我灵魂深处那些可怕的骚动和疯狂就会平息,就会归于神明般的和谐。没有她,生命几乎成了一种负担,而有了她,生命就有了无穷的意义和情趣。
“梦幻”终于又走来了,我把她抱在怀里,问她:“你刚才到哪里去了?你叫我好等!你不知道时间在等待你时是多么难熬!”
“我回家去了。”她说,“睡了一觉醒来,听见你在叫我,就又来了。”
“我并没有叫你呀?”
“那就是一只猫儿叫春,声音熟悉得很,熟悉得像你的声音。”
“是我叫你了,我记起来了。”我恍惚觉得确实去她家叫过她。
我们又并肩坐在草地上。夜渐渐在我们周围起了变化。月光由白变红,红得像炉火。一切都在熔化,我和她一起熔化,天和地一起熔化,深夜和早晨一起熔化……树林里一片笑声,连柔软的莎草也亢奋异常。甚至连鸱鸮凄惨的叫声,也突然变得宛转动听。这树林里再没有寒冷,再没有孤独,一切都成了最欢快最轻松的喜剧。
我们搂得更紧了。

我问:“你究竟是谁,你的真名字叫什么?”
“我是×××,你那天晚上在我家住宿,我给你烧水,你忘了?”她诧异地说。
“你骗我,你根本不是她。”
“那我就是那个你朝思暮想女教师。”
“也不是。”

“那……那我大概是那个你暗恋的大学女同学,曾和你擦肩而过。”
“更不是。”

“你说错了。我是她们,又不是她们,因为我的名字常常变换。在以后,你还会有几次机会碰见我,每次我都有一个新的名字。”
“你真狡猾。”
“狡猾的不是我,而是你的猜测。你为什么要求我的真实呢?你愈想求得真实,就没有真实,‘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呀!”
“那什么是真实的呢?”我困惑地问。
“这几颗粉刺倒是真实的。”她笑着说,一只手抱着我的脖子,一只手挤那些粉刺,手指上沾了许多白色的汁液。
“真脏!”我说。
“不,一点不脏。白色是最纯洁的。”
天快亮了,曙色升起来了。森林里一片粉红。我牵着她的手,往林子外面走。等走到外面,发现她又消失了。我急了,大声喊她。
“我在这里。”她响亮地回答我。但我一点儿也看不见她在哪儿。
“我在这里。”她又喊,我仔细听,听见她的声音竟发自我的胸膛。
“你究竟在哪儿?”
“我已和你合而为一。我已经是你,你已经是我。”那声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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