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语言 19 三叶草

无声的语言 19 三叶草

没人知道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她怎么就倒霉得被一个快要没电的电动车剐撞了一下。

那些嘈杂的不嫌疲倦的舌头，上下翻飞谈论道德，谈论最基本的社会责任，谈论一个人该不该用巧合来掩盖错误——就是没人敢问这老人，她是不是闯了红灯。

在一番像钻石一样珍贵的苦口婆心之后，老太太最终决定，哪怕搭上十年的寿，也得把撞她的人给等来。就在这里等，这个天使与魔鬼争夺生命的地方。

“最好不见，最好不念。如此才可以不与你相恋……”

早上六点，老人就把电视机打开，找一个彻夜播放的电视剧，半集半集地看。

她跟陪床的一个稍微年轻，但也有四五十岁的女人——穿一件粉绿格子衬衫，深灰色裤子，嘴巴有一点歪——坐在床边一起看电视，有一句没一句的抱怨。

“现在这当妈的，”广告时间，老太太把视线从电视上移开，向着斜下方看着格子衣服女人的膝盖，撇着嘴，既鄙视又无可奈何，可惜除了她，再无更加聪明的人能听她说话了。

“我不在，孩子就闹毛病，也不知道手机里有什么好，天天举着看起没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可只要那女人稍微向电视里走神，她就用手被去碰她一下，“我就因为被昨晚撞了一下，我孙子就吃坏了肚子，又是吐，又是发烧，受那么大的罪。哎，小周啊，你说咱们年轻的时候，哪有人帮忙啊！看看现在这些当妈的，全是小时候被惯坏的。”她边说边咂嘴叹气，拿出手机来翻照片，“也都一把岁数了，还自己惯着自己！孩子哭了一晚上，她给自己买好几千一个包，给你看，我呢，坐这地方，都不来看！我……”

病房门被从外面推开，穿格子衣服的女人赶紧下床趿上鞋让到一边去了。

“奶奶！”一个两岁左右的男孩，穿着一件蓝色的及膝大外套，露出一双宽底蓝色网格运动鞋，走起来像个摇摆的企鹅。

“哎呦我的宝宝呀，你怎么来了！”一排排高耸的皱纹，瞬间布满老人的鼻梁两侧，脸上突然呈现出惊喜和责怪相互叠加的神情。

孩子身后闪出一个微胖的女人，眼睛很小，嘴唇又大又厚，涂着红唇，贴着假睫毛，斜挎着一个羊皮小包。她本来就腰部臃肿无力，还穿了一双高跟鞋，把屁股撅得老高。

“他非要来，我忙活半天，才把他弄来了。”女人喘着气开始摘包脱衣服，从脖子上散发出一股类似马毛的汗味。

“哎呀，医院是什么地方，他要来你就让他来。”老太太嘴里低声咕哝，眼睛撇着那发亮的小皮包。

“大护车，小护车！”孩子嘴里嚷着，“奶奶坐，救护车，救护车。”女人趁孩子说话，把手伸进小皮包里拿出手机，又用衣服小心地盖在包上。

老太太疼爱地亲着孩子：“什么？救护车？”

孩子摸着老太太脸上的斑，用上扬的语气小声嘀咕：“奶奶坐么？奶奶不坐么？死人坐救护车么……”

“什么？死人坐救护车？”老太太笑着推孩子，一边解开他的毛衣扣子一边问，“这是谁教你的？”

“妈妈教……的！”孩子高兴地看着妈妈。

老太太从孩子的耳边看向他的妈妈：“媳妇，你就这么盼着我死啊？”老太太说得从容，气质尤其像个贵妇人了。

那位妈妈左右看着，扫去一片直射过来看热闹的眼神，本来正要坐在床边的屁股赶紧挪了出来。“不是，我没教他，我说，不坐车去医院，有的人会死，所以别的车要给救护车让路。”

门外，一个刚从手术室出来的半死不活的病人，瞪着一双阴阳相通的眼睛，躺在四轮的病床上轰隆隆经过。医生在后面喊，家属在前面推，输液瓶与床架上的杆子碰撞，发出钉铛的响声。加上走廊上来往许多人，送饭的、送花的、送奉承的，声音真叫琐碎难忍。

“我告诉你，媳妇，我早看出来了，你盼我死不是一天两天了，等我真死了，你爱怎么说怎么说，但是现在，就算我土埋到脖子，我还没死呢！”老人双手颤抖，看见床上刚送来那拉锁合不上的条纹枕套，本就嫌弃，这一看更觉不堪了，使劲往床头一扔。

小孩坐在老人的腿上，紧紧抓住她的衣服领子，茫然听着屋子里乱纷纷的说话，眼睛里有些害怕。

年轻女人伸手想去接孩子。老太太一看她伸手，更把孩子使劲往自己胸前抱住，用眼睛瞪着她，噘着嘴说：“你这种口无遮拦的人，孩子不能给你管教！”说着，检查孩子身上有没有因为过敏起疹子。

邹斌和赵恬恬是跟在年轻女人身后走进病房的，他正因为与恬恬说昨晚上吃小龙虾时的一个螃蟹与虾打架的典故发笑，心情尤其地好，行动上就有点放肆，笑声也就大。他因昨夜吹了风，有点鼻塞，声音变得扎耳，甚至滑稽并带着可怖。

“哎，那小伙子，你乐什么？”本来是个误会，经老人一问，变成明知故问，而听的人，也都是明知会有此问似的，纷纷转过身去假装做什么事。

邹斌第一次遇见这种事，他左右看看，想是说的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定在原地想要不要转身往外迈腿。

老人慢慢将孩子抱在床边上，就要走过来质问。

“这么大年纪，跟他斗什么气。”姜唯坐在床上，也不抬眼，语气幽幽地说。

房间本来安静，老人听见侧面传来语声，转头看向姜唯。

“你是说我？”老太太说。姜唯不回答，仰着白脸看着，更招她的气。老太太又说道：“你是他老婆，还是他弟弟？”

这一句把姜唯呛得没了好意，有气无力地说：“不管我是他老婆还是弟弟，这是我们的事，您老要是想不让别人笑，先管好自己吧。”

老太太一听，向自己的病床走回去，坐直了身子，要认真论起来。

姜唯看一眼挂在天花板上的电视，刚刚登基的皇上，穿着皇袍站在台阶上默默攥紧了拳头，好像听得见远方那个女人流泪的声音。她摇头想：“都是徒劳。”老人坐在床边骂开了，从自己的儿媳到姜唯邹斌，说过话的没一个逃得过。

过了一会儿，说话声停了，斜眼看着婆婆，她正跟孩子坐在床上，一人拿一个小车互撞。事算过去了，她却也不讨什么好。她看见赵恬恬面容清冷地不发一言，就小声凑到耳边去问：“你知道吗，那人什么毛病啊？”朝着姜唯使眼色。

“精神病。”恬恬转脸一个回答，语气很冷淡，把那女人吓了一跳。

“我就问问，你怎么骂人呢？”那女人还不依不饶，想拉住恬恬，再缠磨一会儿，好因此表现得与婆婆完全不同。

“我没骂你，她可能有妄想症，还没确诊。”赵恬恬说完看着她，觉得有几分可笑。

“是，我早上都问过了，她就是精神失常。”老太太隔空一个白眼。

医院的停车场是病房楼与家属楼之间的一块空地，车轮下的方砖早就碎裂了，却故意地不去修，像能霸占住时间的一个轴。

车辆进出都要经过狭窄的楼间空隙，躲避拿着饭盒或者报告单的行人，不好按喇叭催促，又压抑难行。

“说不定我真是有病。”姜唯坐在邹斌的车后座上，看着脚下一个方形的香水盒子，淡淡地说。

“你别看把你的病例写成精神失常，你知道么，精神失常是法律术语，不是医学术语。”邹斌一边开车一边搭话，“这就是小医院无能。就是前几天，我们公司有个人说，她妈去体检，皮肤科的人让她去检查脸上一块斑，去了，医生说，怕是恶性肿瘤。老人家就担心了，怕是哪个器官上转移过来的，连PET CT都做了，没查出什么，就让她闺女去打听。”车从一架轮椅旁蹭过去，开过出口交停车费，“我们那个女同事专门请假去了军队医院，专家一看，你们猜是什么？”邹斌的拇指和食指相扣，比出小小一个圆圈，“一块老年斑。”

邹斌说的话把恬恬逗得抿嘴一笑，姜唯侧头看看她也就笑。

“哎，人家老了，有老年斑，我估计这辈子也长不出一颗老年斑。”在姜唯的脸上，划过一丝笑，留下一片荒凉。赵恬恬在她的手上捏了几下，说：“你现在就说这个还太早了。”两个人又都笑。

“怎么着？hall？”邹斌一边转弯，一边问。

“先去她们家吧，姜唯，你回去拿点衣服？”陆龙游从副驾驶探头回来。

虽然只有三天没回家，姜唯房间的窗台、桌面已经有薄薄的一层细灰尘。书架上，一幅照片尤其夺目，上面的人像是眼前的几个，又不像，邹斌和陆龙游都穿着白色长袖衫，一个不认识的女孩，被姜唯的胳膊搭住肩膀，在相同的白色长袖衫外面另套一件蓝色网格衫，上面画着志愿者图案，笑容灿烂。

姜唯站在桌边，左看看右看看。

“我叫个专业的搬家公司，帮你把这些常用东西打包送过去吧。”老陆在身后轻轻拍姜唯一下，“医生说最近这一个月你身边都不能离开人，你住我那去，白天让轻玉陪着你。”

姜唯转过身，把带密码锁的衣柜打开，从架子上摘下几件衣服放在床上。

邹斌和陆龙游下楼去了，姜唯拉上窗帘，站在恬恬面前脱衣服。

“昨晚上我回来时门上有个纸条。”恬恬从门边的小筐里，把一张不及纸巾大小，一侧有毛茬，对折并写着姜唯名字的纸拿出来。

姜唯把头从高领上衣中伸出，一个指头拨开纸条，看一眼上面的字，发出一声冷笑：“你看看。”说完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往外走。

“荷园项目收工在即，有要事相商，请速回电。”

恬恬心里疑惑，跟出卧室，伸手把纸递还给姜唯。

“你猜猜，这是谁送来的。”姜唯一边穿上鞋子，一边笑着问。

“去医院看你那两个人？”恬恬说。

姜唯扶着赵恬恬一只胳膊，让她把鞋子穿好，“这个荷园项目，我忙了半年，虽然钱数不高，但是利润不小。林总早想搞到手，但是他技术不行，所以他就在背后搞小动作，不让验收。我刚一住院，验收组就给我打了个电话。”

赵恬恬听得愣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好。

“过分。”姜唯把纸条揉成一团，到卫生间里扔进马桶。

“他不是你的领导么，项目给谁做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你做他不分成？”赵恬恬问。

姜唯边笑边打量赵恬恬，转过头边往外走边解释：“酒囊饭袋。这个项目是另一个领导跨过他交给我的，人家比他有脑子。”她一边下楼，一边回头跟恬恬说，“他干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了，谁还……”姜唯咬牙。

“你是因为这个项目天天加班？”见姜唯语气激动，忽然停住不说了，恬恬就接口问。

单元门口，邹斌和陆龙游都站在车边，谁也不说话。对面一个穿着短裙的女人，头发用干发帽卷着，手里用红色犬绳拉着一条白色的串种柯基犬，在布满三叶草的草坪上低着头一路乱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