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思雪

长安落了一场大雪，一觉醒来屋顶上都铺上一层厚厚的积雪，白得刺眼。

宫里来接人的当天，落日把天边烧成了暗红色，火烧云从地平线上堆叠而起，连绵到视线以外的远方，从路的这一边看过去，好像有一半天空都沉了下去。

轿子一路进了宫，过了大半个时辰，丞相府突然吵闹起来，等周致远过来一看，才发现大女儿被打晕了倒在了花园里，而周靖瑶却一大早就没见踪影。周致远一拍脑袋，怎么就上了那丫头的当！

等落了轿，周靖瑶被一路领进了一处极偏僻的角落，等她腿都走酸了时领队的嬷嬷才停了脚步，她抬头看了眼门匾，萝雪阁。

伺候周靖瑶的小宫女名叫右怡，生得一双小眼，可爱得很。

过了三天又三天，周靖瑶再也等不住，偷偷乘右怡不注意便偷偷跑了出去。这几天听了不少风言风语，说什么皇上之所以娶她入宫不过是情势所迫，所以即使娶了进来，也从没来看过一眼，再加之皇上独宠的就只有万贵妃一人，自然不会有她的恩宠。

周靖瑶好不容易得知了皇帝每天都会到御花园来，于是便悄悄到此处来找他，她坚信阿宇不来看她不过是以为入宫的是她的姐姐，如果阿宇知道她来了，一定会立刻来见她的。

御花园大的出奇，绕了两圈便不知方向了，正在苦恼的时候，正好撞上了迎面走来的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刚要生气，瞥见远处的一抹明黄，匆匆忙忙道了句抱歉，立马跳起来追了过去。

萧越宇屏退了众人，周靖瑶看准机会一把扑了过去挂在他身上。这世上敢这样做的恐怕只有她了，抬眼便看到周靖瑶正眉眼弯弯的冲他笑，“阿宇，我来找你了”

萧越宇冷漠的看着她，记忆扑面而来，只能强压住想要抱抱她的冲动，冷声呵道，“我钦点的是你姐姐，怎么进宫的却是你，实在是太放肆了。”

周靖瑶被他吓到，却依旧不撒手，“阿宇，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来找你了。”

“那不过是年少时的戏言，早就忘了。”萧越宇冷声哼道，一把将她推开，拂袖而去。

周靖瑶呆呆地坐在地上，摸摸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了。

恋恋不舍的看了那个方向许久，刚想离开，却碰上来寻她的右怡，右怡匆匆忙忙的赶过来，眼圈都急红了，“小主，万贵妃的人来请您过去一趟，恐怕来者不善。”

（2）

还没等周靖瑶进大厅就听到从里面传出的笑声，等入了厅才看清里面的人，正位坐着一个女子，一头青丝盘珠翠，鬓角斜插玉簪，上着百花衫，下束百褶裙，颜如桃李，柳眉弯弯，真真是美极了。这就是他宠着的女子啊，周靖瑶心想，眼睛便直勾勾的盯着，一时间忘记了行礼。

“早就听闻周侯府上千金容貌端正、气质不凡，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嘛。”万贵妃嗤笑一声后轻轻皱了眉，“见到本宫为何不行礼，如此不讲礼数。”

周靖瑶赶紧低头行了礼，再抬头时看见一宫女抱着一筐瓷器碎片走了进来，见了她立马激动起来。

“贵妃娘娘就是这位贵人打碎了皇上送您的窑天青釉盘，奴婢当时正在御花园，突然贵人就朝我冲过来，撞碎了又立马跑开了。”

“你可听清楚了，玥贵人？”万贵妃勾了勾嘴角，“这可是皇上最爱的一件瓷器，如今皇上送给了本宫，可是却被你给打碎了，你说应该如何处罚你才好？“

周靖瑶皱了皱眉，“贵妃娘娘恕罪，嫔妾不是有意的，实在是当时没有看清楚……“

“罢了。“万贵妃挥挥手，”就请玥贵人帮本宫把它拼好吧，外面天气也好，就在你的萝雪阁外面跪着拼。“

等周靖瑶出来，不禁打了个冷颤，右怡扶着她眼睛红红的，“小主马上要下雪了，这路上又结了厚厚的冰，您的身子如何受的住啊。“

周靖瑶看着手里的一大筐碎渣，转头冲她笑了笑，“没事。”。

雪下了整整一天，到了深夜周靖瑶晕倒在院子里时右怡才哭着把她扶进了屋。右怡摸了摸周靖瑶涨红的脸，又看着她正在滴血的十指，立马飞奔了出去。

一路跑到太医院外死死拽住当值太医哭花了脸求他去救救自家小主，却换来的是冷嘲热讽。

周靖瑶躺在床上痛的全身都是汗，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又是一阵猛烈地咳嗽，忍不住痛苦的蜷缩在一起，突然她感觉一只手轻轻抚摸了她的额头，紧接着有人在给她轻轻上药，痛苦顿时就舒缓了不少，又沉沉睡去。虽然意识模糊，但这温暖的感觉，一定是阿宇，她不会认错的。

屋里，一拢红衣，玄纹云袖，一男子低垂着眼脸，看着床上的女子因为痛苦而皱在一起的脸，心疼的忍不住轻轻碰了碰，叹了口气，“你终究还是来找我了，可我现在却没法护你周全。“

萧越宇最初和周靖瑶相识是在周府，一个还是小小皇子，一个还是个野丫头。那时候正是春天，桃花开得繁茂，萧越宇偷偷避开所有人跑到院子里的一处角落，突然听到树上有声响，抬头时只见一个身着粉衣的小丫头从树枝间滑了下来，他伸手飞奔着去接，便被砸了个正着。还没来得及喊痛，只见怀里的小丫头抬起粉扑扑的小脸，哇的一声大哭出来，头上身上落得满是花瓣，眼泪汪汪的样子像极了只小白兔。

再后来他们俩相互陪伴了许久，那段时间周靖瑶的娘亲过世，而萧越宇则是孤独了太久了，突然周靖瑶闯了进来，他们便相互依靠相互信赖。

直到皇帝驾崩的那天，一夕之间只有十岁的萧越宇成了新帝，被强迫着离开周府时，周靖瑶哭花了脸，抱着萧越宇不肯撒手。

“你等我，我会来找你的阿宇！“

（3）

“阿宇，等着我……阿宇……“周靖瑶呢喃，蜷起身子，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萧越宇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跟暗处的黑影吩咐，”去找廖子杰，让他速速进宫见我。“

等右怡跑回萝雪阁时，在路上与一人撞了个正着，急忙道歉，却结结巴巴的，不停抽泣。

等右怡看清那人穿着太医的衣服，急忙跪了下来，不停磕头，“求求太医跟奴婢去看看小主吧，小主病的很严重！”

那男子一把扶起右怡，“你家小主在哪，快速速带我去！”

等周靖瑶微微清醒时，正好看到一张俊秀的脸，右怡见她醒了过来又眼泪汪汪起来，“小主，奴婢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周靖瑶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心里暖暖的，摸了摸她的头，手指传来阵阵痛意，不过这跟腿的痛比起来，也就不算什么了。目光又落到那男子的脸上，“这位是？“

“微臣是太医院的廖子杰，小主此次寒风入体加之膝盖处因长时间冻伤恐怕会落下病根。“廖子杰提起药箱，拱了拱身子，”微臣会给小主抓几副药，按时服用，此外小主这段时间都要卧床休息了，微臣先告辞。“

“多谢太医。“周靖瑶尽量撑起身子，冲他微微笑道。

廖子杰目光顿了顿，离开了。

往后的日子廖子杰时不时就过来看她，还顺便带些小玩意来给她解闷。周靖瑶看着眼前这个俊秀又爱脸红的脸有些晃神。

等周靖瑶能下床走动已是一个月以后，不知什么时候萝雪阁就剩了她与右怡两人，她靠在一株光秃秃的梅花树下回想，那晚到底是不是阿宇，为什么他又再也没来看过她了呢。

等了一下午，右怡说去拿例银，却迟迟没有回来，周靖瑶撑着身子一步步慢慢向外走，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安，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路过宫女的话，顿时全身一颤，再也顾不上痛，飞奔了出去。

“那边有个宫女好惨，也不知道如何得罪了贵妃，要被打一百大板呢。“

“还能怎么得罪，她是萝雪阁当差……“

等周靖瑶赶到时，右怡已经被打得浑身是血，而万贵妃正坐在凉亭里发出阵阵调笑声，身边还有她心心念念了许久的人，他的阿宇。可是她管不了那么多，立马跑过去护住右怡，右怡已经意识模糊，却也知道是她来了，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一时间刚才打人的奴才也不知如何是好，周靖瑶几乎是疯跑过去跪在他们面前，“阿宇求求你饶右怡一命，求求你饶了她。“

只见萧越宇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是温柔注视着万贵妃。万贵妃冷冷嗤笑一声，“我当时谁呢，原来是玥贵人，你的丫鬟冲撞了本宫，本宫不过替你管教一下罢了。”

周靖瑶看着萧越宇熟悉的面容，咬咬唇，“阿宇，你不记得我了我吗，我是瑶瑶，我们小时候……”

萧越宇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半点温度，”朕说了，那不过是戏言。“

周靖瑶身体一颤，心好像被揪了起来。“不会的，阿宇，我们约定了，你一定还记得！”

“你们停下来干嘛，继续打！”万贵妃呵斥道。

随即又开始有板子落在了右怡身上，伴随了右怡的惨叫。

“不！不！别打了，不许打！”周靖瑶脸上早已全是眼泪，双腿一时间因疼痛难以动弹，她支撑着拼命爬到萧越宇脚边，不停磕头，“求求你阿宇，放过右怡吧，求求你阿宇！”

萧越宇看到她的摸样，微微转头，将万贵妃的腰一揽，眼里全是冷漠，“贵妃，随朕去赏桃吧，这样的场面让朕甚是厌恶。”

“臣妾遵旨。”

等他们离开，板子依旧不停，周周靖瑶看着那个离开的男人，握紧了拳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血一点一点滴在地上。

顾不了那么多，周靖瑶发了疯似的跑过去趴在右怡身上护住她，板子如雨点落在身上，痛的她倒吸一口气，牙咬出了血才停止。却见右怡意识模糊，将她扶回了萝雪阁，右怡又开始发烧，屁股上衣服和肉连在了一起，已经是血肉模糊。

周靖瑶顾不了伤势，又跑出去请太医，这宫里哪里还有愿意来医治的太医，一时间她慌了神，朝桃园奔去，却半点人影也没见到。她不知道怎么办，她只想找到萧越宇。

他可以不喜欢自己，可以讨厌自己，但拜托他一定要救救右怡。

（4）

萧越宇已经歇下了。

宫人这么告诉她，那内侍望了她一眼：“您还是回去吧，皇上是不会见您的。”

周靖瑶拼命咬了拦她的侍卫一口，在众人未回神之际，奔了过去，拼命捶打那扇紧闭的门。

身后很快有宫人将他拖住，捂住她的嘴，以防她泄出哭喊声。然而殿内的灯突然亮了起来，周靖瑶睁大眼睛，望着那门。

萧越宇到底还是见了她，一副慵懒的摸样，目光也不像平日冰冷，周靖瑶刚想开口求他，却因为随之一起出现的万贵妃，将话堵在了嘴里。

“到底出了什么事？”萧越宇一副不耐烦的神色。宫人答道，“她请陛下来救一个宫女。”

“哦？”萧越宇看着她眼睛哭得红肿，一时间有点晃神，衣衫下的手不自觉握在一起，又立刻清醒过来，“你想让我救你的婢女？”

“求求你阿宇，救救右怡吧，求求你…求求你……”周靖瑶看着他，眼里全是哀求。

“那好，朕下令，任何人都不许救那个宫女！”萧越宇将眼神避开，笑得促狭。

周靖瑶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萧越宇揽着万贵妃的腰转身，那扇门也随之关上，周靖瑶眼里的光也渐渐熄灭，好似有本来柔软可贵的东西被击个粉碎。

愣了许久，周靖瑶却突然嚎啕大哭，一片死寂的寝殿内萧越宇陡然僵硬，他上次听到周靖瑶这样撕心裂肺的哭是什么时候？

“萧越宇你说话不算数，你骗我，你说过要娶我的，你这个大骗子……”周靖瑶喊完这一句，像是被抽光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撕心裂肺的哭喊。

萧越宇攥紧了拳头，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窒息绝望感还是几乎将他淹没，他顿了顿，突然暴怒，“让她给朕滚！”

那晚下了场大雨，后来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了廖子杰，可最终还是没能救回右怡，她抱着右怡的尸体呆坐了一整夜，廖子杰看着她这副摸样有点心疼。

周靖瑶终于还是病倒了，病的迷糊时又感受到熟悉的温暖，好像有人在悉心照顾她，等她睁眼时，看见的却是廖子杰。她烧了两天两夜，廖子杰便守了她两天两夜，见她醒来才松了口气，忍不住抱了抱她，眼里全是忐忑和担心，“你跟我走吧，我会照顾你。”

周靖瑶晃了晃神，没有回应。

（5）

养伤的这段日子，廖子杰每天到来看她，给他带各种各样有趣的玩意儿，陪她聊天。

春天来了，院子里的桃花开的繁茂，一如第一次见萧越宇的一样，当天是周靖瑶生辰，等了一天也不见廖子杰，廖子杰身边的小厮过来报信说皇上突然要见廖子杰，已经过了好久也不见出来，周靖瑶心慌的厉害，难道是他发现廖子杰帮了自己的事，要治罪？

惴惴不安了整整一日，到太阳落山时，廖子杰才来看她。手里拿了一盏孔明灯。周靖瑶盯着他瞧，愣神之间忽然有无数孔明灯升起，夜空被照亮，宛如星海，廖子杰拿着那盏孔明灯靠近，眼底有些不安。等看清那盏孔明灯上的字，周靖瑶破涕为笑一把揽住了廖子杰的脖子，“我愿意跟你走。”

当晚周靖瑶喝的醉醺醺的，等廖子杰抱她回去，前脚刚走，后脚她又遛了出来。喝得大醉时爬到了桃树上，花枝被她压的乱晃，一个慌神从树上掉了下来，却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周靖瑶努力睁睁眼想看清那人的脸，却突然小声啜泣起来，“阿宇，我要跟廖子杰走了，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终于还是要离开你了。”

熟悉的场景一如当初初次见她时一样，夹着桃花，落入了他的怀里。

萧越宇抱着她又紧了紧胳膊，心痛的难以呼吸，他心爱的姑娘终于被他一步一步推开了，看着周靖瑶哭的泪眼朦胧，他忍不住低下头吻了吻她。

等次日清晨周靖瑶醒来时，突然想起昨晚的事，以为做了个梦，梦里她和萧越宇道了别。

廖子杰来接她时带了她最爱的桃花糕，他永远不会告诉她那日萧越宇跟他说的话。

萧越宇让他带着她离开，廖子杰记得每次他的出现都不是巧合，都是萧越宇的安排，而且每次周靖瑶受伤，他都会守在她床边悉心照顾，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和通红的双眼，廖子杰从未见过一个帝王如此摸样。于是握紧拳头恨声问道为什么。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回想起当初父皇驾崩，他被送回宫时却看见母后滴泪未流，年仅十岁的萧越宇不解，母后却这样回答他，“你父皇在世时我们没有半分感情，所以我并不伤心，当初你先祖打下这江山时使天下生灵涂炭，大约是报应，历代君王无一不是二十几岁就过世，所以你以后遇到心爱的女子，也不能让她爱上你。”

年少的萧越宇不明白，只是愣愣的问，“母后，我也会很早就死吗？”

回答他的是母亲不忍的目光。

廖子杰和周靖瑶走的那天晚上，萧越宇在窗前站了一夜，望着门口的一株桃花树，花瓣从窗外飘进了落在了地板上，让他一时间恍惚。

“我会娶你，你要等我。”

“阿宇我也会来找你的，你也要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