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听歌
70岁以后，我们开始谈恋爱
1
他进来后，没有选择抱孩子，而是躺到沙发上。要我找来一个毛巾遮住自己然后慢慢告诉我他的病情。
昨天是弟带他去做的检查，由于弟回家时不小心挂了底盘，所以昨天几次去医院都是打的。下午弟来拿医保卡时，我问他检查结果。
“冠心病，肺气肿。”弟轻描淡写地说道，“医生说这么大年级，身体能这样，已很不错了。”
似乎没什么大问题。
他坐在沙发那里，看着我手里的女儿一个劲地笑着，“哎，我舍不得伊伊。检查结果都在你弟那里，不知看出什么没有。我后来自己去找了医生，医生说，如果不生气，调养的好也许可以多活几年，但是这个也很难说，毕竟药物的功效是有限的。”
“你告诉老娘了吗？”
“没有。她一直也在问。”
“嘴巴里的泡是怎么回事？”
“医生说是肺气肿引起的。一个消了，另外的又鼓起来了。我没好多饭吃了。这次开了很多药，三个人都提不下。我这几天还是在那边，自己熬药吃，看有没有好转。不要告诉Y妹子了，免得大家不高兴。”
他脸色蜡黄，人很无力，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想再去恨他。
当时间以数字在奔跑时，生命开始进入了倒计时。心里有些隐忍不安。
“你老娘有个地方跟我一样，出气不赢，大口大口地喘气。估计也要检查一下。”
“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她实情呢？”
“回去后再慢慢地说。”
“我现在每天都痛，痛的觉也没法睡。”
他回去后，我上网查了下他提到的病症，发现每一个对他而言都是致命的威胁。
人体真是一个有限的机器，它硬是在行将就木时吹枯拉朽，让人在最后时刻如多骨诺米牌般瞬间倾倒。
70岁以后，我们开始谈恋爱
2
他和老娘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来他是要娶老娘的二姐的，因为二姐发誓再也不吃红薯，发奋读书考了师范离开了农村。老娘的父母为了对他有所交代，故把不到二十的老娘嫁给了他。从未出过村的老娘，一出门便是千里之外的北疆。
两个年轻人在北疆过起了小家日。第一次怀孕时，老娘二十左右，啥都不懂，孩子还未出世便夭折了。第二个便是我，由于例假没规律，老娘搞不清肚子里的我到底多大了，加之连部离县团部较远，他和老娘担心发作送医来不及，于是提前很久就住进了医院。在医院里生生地待了一个月才把我生下来。他们都说我被怀了十二个月。
第三个是我妹妹。生下来一个月，洗澡时发现背上长了个血管瘤。而且这瘤子跟风长，妹妹大，她也跟着大。七个月时，越来越大。老娘说不行，这样长下去，血都被瘤子吸干去。有人说可以去师部做手术。
那就去吧。
老娘一个人带着七个月的妹妹上路了。那时老娘不知师部在哪，也不知医院在哪。背着妹妹从连部到团部再到师部，辗转了几天才到。老娘心想，不管怎么样，也要带着孩子去开刀，毕竟孩子还小，即便出了万一，也不会留遗憾。
手术做了，妹妹的背上缝了十一针，一条长长的疤。
两年后，弟弟也出生了。记忆中，弟弟身体不好，经常上医院，而我和妹妹则常被锁在一个平层的单间里，吃喝拉撒均在里面。
那时的老娘恍似他的帮凶，我们犯了一点错误，老娘就添油加醋地告诉他，他知道后，棍棒皮鞭自然少不了。于是心里开始恨老娘，同时也疏远他们。
8岁那年，我和妹妹被他送回了湖南老家，过起了黑市户口的日子。两年后，老娘以照顾老人、顶替工作的名义调回了湖南。再两年后，他以夫妻分居的名义也调了回来。
有很长一段时间，老娘因单位原因没有工作也没有收入，全家上下三个老人、三个孩子上学全落在他一人身上。压力超大的他，每天回来都要发脾气，特别是吃饭时。一到吃饭时，大家全在场，他说着说着就开始火冒三丈，然后大发雷霆，紧接着棍棒皮鞭。挨打最多的自然是调皮的弟弟。
由于天天大吵大闹，他们夫妻二人更是水火不融，天天喊着要离婚。我们当时都支持他们离婚，并私下对老娘说：离吧，离吧，离了我们全都跟你。在那个年代，老娘终究还是选择了忍受，放弃离婚。
这种伤害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三个孩子。我以叛逆的性格抵制着这种不满。妹妹则偷偷跑出去找各种不知名的草吃，妄图让自己一死了之。弟弟被他跪求上中专，从一个勤奋好学的少年堕落成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从我和他那里拿双份的生活费在学校里逍遥。我们那时都有一个强烈的愿望：离开这个家，越远越好。
70岁以后，我们开始谈恋爱
3
随着大家的纷纷离开，他和老娘的关系似乎出现了转机。他与时俱进，手机从老人机变成了智能机。七十多岁的他，上网、QQ、微信，风生水起的玩着。不但自己玩，也教老娘玩。
以前他喜欢的是文艺，老娘好的是打牌。两人井水不犯河水的各自玩各自。后来听闻买马可以防止老年痴呆，于是两人找到了共同的切入点，一块来研究与马相关的一切信息。如他们媳妇所言：研究程度和用心力度甚过考研。
他们两人会经常轮流来长沙。老娘一来，他一人在家，他就心慌。每天十多个电话，老娘接电话稍不及时，那边的他就开始在那里不安地咆哮如雷：你到哪去了呀？你如果不接电话，还要电话干吗？
“没听到呀。”
“你把声音调大些。”
“嗯。”
“电话浪费钱，我刚给你交的费就没有了，我们视频吧。有WIFI，免费的，不要钱。”
于是两人开始免费的视频。
“你那边怎么这么黑？”
“下雨，光钱不好。我只有在一楼这里才能收到隔壁的WIFI。”
“你嘴巴怎么烂了？”
“上火了。”
“你眼睛看哪去了？”
“没看哪去呀。在看你呀”
“你咯个蠢相。”老娘笑着数落他。
“哈哈哈”他听到这个数落，不但不生气，反而开怀大笑起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犹如恋人般地调情。
他要老娘来长沙帮我带孩子，自己却不愿意来，他说喜欢自由自在。而老娘人在长沙心在老家，每天指定时间就要与他通话。如果哪天打电话他没有接，心里就开始犯嘀咕：到哪去了？身体是不是出了状况。他有心肌梗塞，有时睡觉也会犯，如果一口气没有喘过来，人也许就没了。所以老娘特别担心打电话他没有接到。而老娘有旋晕症，一下子晕到，如果不及时施救，也容易造成不良后果。两人就经常这样相互惦记着。
老伴老伴，老了就是伴。儿女不过是你的固定资产，看起来很多，实际上一旦有个大病大灾的，还不能立马变现来救助。而老伴才是真正的银行存款，存的多，用起来才方便。
以前，他们总是在争吵中渡过。年纪越大也越需要对方。70岁后，他们才发现彼此已经离不开彼此，真真正正地开始谈一场可见终点的恋爱。
说明:文章首发公众号“林汀物语”。
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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