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

大姨四十岁不到男人就死了，用大姨的话说:短命鬼的男人，不该娶老婆。

大姨守着六个儿女过日子，三个闺女，三个小子。

大姨瘦得可以用皮包骨来形容，可地里的活干起来，不输给那些个爷们，在全大队都是出了名的女汉子。

在外人眼里，大姨破破家家做什么事都不肯吃一点亏。可大姨心里想的是:没有男人撑腰，女人就得自强，不能让外人欺负住。由其是谁也别想碰一下她的孩子们。就这样，大姨成了村子里有名的泼妇。护犊子的母夜叉。

“你这小崽子，为啥打我家小三？你是不是见他没爹熊他？告诉你，有他妈在，想欺负他，门都没有。你不是有爹吗？走，找你爹去。”

这天大姨正在家坐在炕上纳鞋底，小三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跑回来告状:老陈家的那个比自己大了六岁的大小子，没招没惹的给自己一顿揍。

六个孩子的吃穿，大姨四季没有闲手的时候。还要养鸡鸭鹅的，每年还要杀一口肥猪，她不想让孩子们觉得少了爹，和别人家过得不一样。

大姨一听，脸气得变了色，把鞋底扔到了炕上，告诉秋玲子好好看家。一伸手拉着小三去了场院，指着打小三的陈小子一顿数落。

“老寡妇，护犊子。王小三，没有爹，是个小杂种。”

陈小子见大姨来了，指着她骂了一句，还做着鬼脸，然后一溜烟跑了。

“你个小兔崽子，等会你爸妈要不教训你，看我咋揍你。”

大姨气得脱下了一只鞋狠狠的向陈小子撇了过去。

光着一只脚，拎着一只鞋，追到了老陈家的大姨，直等到陈小子被他爸狠狠的揍了一顿，大姨才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昂头挺胸的穿过了围观而来的人群，领着小三回了家。

到了家后，她让小三立正站在炕沿边下告诉他:你是男子汉，以后不能总哭，就是在外面受了天大的委屈，自己也要挺着。不要动不动就回家找妈，妈在有人给你撑腰，将来妈没了咋办？男子汉要学会自己挺起来门户过日子，咱不能欺负人，可也不能叫人欺负。

“知道了，妈。”

小三咬了咬嘴唇，把眼泪咽了回去。

打那以后，不光是陈小子，全村子的孩子没人再欺负又小又瘦的王小三了。

日子在大姨的忙碌和节简中度过。妈妈和大姨是在村子里处得最好的姐妹，大姨对我家的兄弟姐妹都特别的好。妈妈不太会做针线活，一到秋后做棉衣服时，妈妈就会拿着布和棉花去大姨家做。从小到大，我们兄妹几个没少穿大姨做的鞋和棉衣棉裤。

我小时候也特别的淘气，不知为啥还喜欢和小女孩玩。常会把大姨家比我小两岁的秋玲子弄得大哭小叫的。秋玲子是个爱告状下舌的女孩，每次都会跑到我家连哭带嚎的去告状。妈妈知道后，马上会出来找我，然后在我的狡辩下追着打我。我当然不会让妈妈打着了，跑成了我的强项，这在我当兵后起到了不小的作用。一跑我便会去大姨家，大姨一看，会把我拉到身后，拼着命的护着，不让妈妈的巴掌打到我身上。还一个劲的说:是这小丫头娇情，动不动的就爱哭鼻子。小孩子打架，放屁工夫就会好的。

在我的记忆里，大姨非常和蔼可亲，并不像别人口中说的那样，不讲理，护犊子。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十几年过去了，随着孩子们一天天大了，大姨的烦心事也多了起来。

“不行，秋玲子嫁猫嫁狗也不能嫁给陈小子。”

这天，陈小子托了村子里能说会道的刘巧嘴到大姨家提亲。

“姐，你不能把话说这么绝不是，现在的年青人都讲究自由恋爱，咱可不能包办婚姻。”

刘巧嘴本来是千万个不想来的，可收了陈家的礼了。她知道大姨是最难办事的，由其是在儿女的婚事上，必须是她说了算的。当初大姨家大哥娶媳妇时，大姨也是百般的挑剔，才选中了一个比大哥大了五岁的关里家过来的山东女人。当初大哥不同意，有了两个儿子后，夫妻之间的感情变得越来越好了。而且大嫂还特别的孝心听话，一直和大姨在一起生活。

“我不管什么包不包办婚姻的，是我又当妈又当爹的把他们拉扯大的，他们的婚姻大事必须我做主。”

大姨的眼睛很大，瞪起来似乎眼珠子能从眼框子里掉出来。

“就你这个当妈的，你家的闺女就是个个长得像朵花一样。都没人敢要，都得臭到家，留蔫巴了。”

刘巧嘴在大姨面前也没了好言语了，气得她差点把大姨家的门玻璃摔碎。

“嫁不出去我养着，我家的花不能插牛粪上。”

大姨从炕上站起来，对着窗户嗷嗷喊了一嗓子。

“妈，秋玲眼看都二十二岁了，老二也二十了。海玲和金玲马上都大了，你的脾气得改改。”

“我做事还用你来教吗？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呢！你奶好了没有？钱给她了，还是给你老婶了。”

大姨不管家里怎么穷，怎么不讲理。可每年都会给公婆的养老费的，不用他们张口要，过年过节不管买啥吃的，多少都会送去一点。原来的公婆是在大姨家养老的，后来秋玲子爸一死，公婆没办法去了大姨的小叔子家。

大姨常说这句话:爹妈都不客易，一把屎一把尿的把儿子养大，没等儿子行孝呢，白发人竟送了黑发人了，唉！这个孝就由她来尽吧！这是一个女人的命。早些年日子紧巴，她会把卖鸡蛋的钱一点点攒起来，到年终送到公婆手中。几年前公公没了，只剩下个快八十岁的婆婆和小叔子过日子。前两天住院了，小叔子没告诉她，怕她多心。昨天大姨才知道，一大早起就打发大哥大嫂去了，带去了二百块钱。

“给了，给我婶了，她不要，后来塞我奶被底下了。”

大哥拽了媳妇的衣襟一下，又给她递了个眼神，不让她和大姨顶嘴。

大姨家的六个儿女，对大姨言听计从，从来不和大姨犟嘴，个个是出了名的孝顺。

两年后，当兵六年的我复员回到了家乡。第二天我亲自向大姨去提亲，大姨乐得满脸的褶子都开了，二话没说，当场表示:秋玲子一分钱不要，你家愿给买啥买啥。

有了大姨的这句话，冬月开始爸妈就开始给我们张罗婚事，虽然说秋玲子啥也没要，可咱也不能太寒酸了，别人家有的，咱家一样不能少，家具，各样的家电样样都置办齐全。可就在结婚的当天才发现，居然忘了做被褥。庆幸有位朋友送了一床现成的被，新婚之夜的我和秋玲总算是没成了真正的裸婚。

从和秋玲结婚到大姨去世，我没叫过她一声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