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小武

“还记得1994年那个冬天，我们否决了许多诸如‘大生产’、‘前进’等文词上的创意，将我们这个自发组成的群体命名为‘青年实验电影小组’。我们喜欢的它的平实，在这个平实的名字中，有我们喜欢的三个东西——青年、实验、电影。”

这是进入北京电影学院后贾樟柯做的第一件事。召集一批热爱电影的学生，组织成立了“青年电影实验小组”，一方面为了圆自己儿时的导演梦，另一方面就是前面所说的——“为了电影本身”。

《小山回家》是贾科长的第一部电影短片，只有57分钟，讲述的是在北京宏远餐馆打工的民工王小山被老板赵国庆开除，回家前他找了许多从安阳来京的同乡，有建筑工人、票贩子、大学生、服务员、妓女等，但无人与他同行，他落魄而又茫然地寻找尚留在北京的一个又一个往昔伙伴，最后在街边的一个理发摊上，他把自家一头城里人般凌乱的长发留给了北京。

这部短片的演员全部是科长在学校的同学，故事也是导演自己的所见所闻，没有一点虚假和商业性，再加上经费有限造成的制片粗糙、现场收音不清等问题，整个片子充满了真实感和质朴性。也正是这样，作为一个作者的导演的艺术风格显露无疑，诸多的表达设计和方法也为其后的电影创作打了下良好的基础。

小山没有太大细致的刻画表达，但已初具模型，用全片十分之一的时间，仅仅两个镜头去表现小山的行走，已经可以看到贾樟柯作为电影人对社会底层人物的初步关注和探讨，对于社会时代变化的询问和表达，在这里，贾樟柯开始找到自己作为导演的价值和意义。

《小山回家》除了在香港拿到了一个独立短片及录像比赛故事片金奖和参赛第21届香港国际电影节，在大陆没有引起丝毫的反响，再加上当时香港未回归，这部“粗制滥造”的短片被认为是毫无意义的学生作业。

在两年后，也就是大学毕业时，贾科长拿出了更为成熟且完整的《小武》，不同于《小山回家》的初步实验，这部接近两个小时的影片已经完全展露了导演的表达意图和思想价值，小武更具鲜活，更加完整，也更显戏剧冲突，这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物。

影片可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讲的是小武与以前的“战友”小勇之间的故事，第二部分讲的是小武与歌女胡梅梅之间的故事，第三部分讲的是小武回家及被赶出来之后偷窃被抓的故事，三部分各自独立，却串联了小武整个的生活和命运，从朋友到爱人再到家人，最后一无所有，沦落街头。

小勇是小武为数不多的朋友，两人以前一起当过扒手，但现在小勇改邪归正做起了生意，成为了县里著名的企业家、纳税大户。小武感受到了两人之间的巨大差距，却始终无法忘记以前的种种经历，他一直惦记着小勇结婚时承诺的三斤钱当贺礼，偶尔看着刻量两人身高的墙柱，可如今已是物是人非，留给他的只有回忆。

胡梅梅很漂亮，唱歌也很好听，有机会说不定能当个明星，可是她知道这只是一种幻想。她跟小武的爱情如同两个失散的恋人终于相遇了，可他们却对彼此了解甚少，他们内心是同样孤独的，同样需要慰藉的，可他们注定不可能在一起，一个歌女，一个小偷，走的走，抓的抓。

走投无路的小武只好回家，可留给他的也只是满身伤痕。父母嫌弃他，兄弟不理他，他完全成了个边缘人物，即使是送给母亲的戒指，也被送给了弟媳，无赖的他被赶出家门，望着这灰暗的天空，内心有些许悲凉。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最后小武还是没有改掉他偷窃的坏习惯，被抓进了警察局，最后在众人的围观中，低下了头颅。

我们很难想象如同小武这般重情义，重感情，孝敬父母的人，为何会落得这般地步，但我们却很轻易的能够接受，这么一个整天无所事事，在大街上晃悠，靠着偷窃度日的年轻小伙，注定不会有美好的生活。

小武讲义气，为了兑现当年的承诺，在政府严打偷蒙拐骗的情况下依旧顶风作案，偷钱包只拿现金，身份证等证件则塞回邮箱，等人认领。说他是小偷吗？毋庸置疑，肯定是的；说他是坏人吗？可以是，也可以不是。

他没有坏人身上的所有特质，也没有好人身上该有的优点，他普通、平凡、懒惰，他善良且懦弱，昔日好友结婚他想去却被拒之门外，只能对着儿时量身高的墙柱发呆；一起在街上溜达的狐朋狗友也逐渐找到了自己的生存方式，碰见了打声招呼，换来的却是“给我个面子”，然后扭头走去。

小武重感情，对胡梅梅很好，陪她理发，为她练歌，生病了也一直陪着她，并不是说胡梅梅不好，也不是说她对小武没感情，两人很相爱，起码在一起的时光很幸福、很欢乐。但最后还是有一个人先离开了，想要挣脱出这个社会底层的那个人先走了，小武想追随，想挣脱，却发现无能为力，因为他没本事，没文化，没关系，没有胡梅梅那样动人的嗓音，美妙的身姿，和冲出桎梏的勇气。

小武是可悲的，也是可恨的，你可能觉得自己一辈子不会成为这样的人，对这样的人丝毫不感兴趣，但你不能保证你不会碰见这样的人，你不会对这样的人多瞧一眼。

很多人都瞧见了，也看见了，却也仅此而已。他们重要吗？丝毫不重要；他们有趣吗？一点也没意思；他们饿着肚子，在街上晃荡，被家人赶出家门，众叛亲离，也跟我们毫无半毛钱关系；顶多在他们偷了你的钱，影响到了市容，偶尔烦闷的时候，才会觉得跟你有很大关系，你想要“关心关心”他们。

这样的人是没办法从社会上消除的，因为社会总在不断前进，生活总是狗血事多，在这个大时代大发展大跃进的关键时刻，谁会在乎这些可有可无的蝼蚁。那些来自小县城的普通人，有多少能走出去的，又有多少被困在了原地，这是被社会遗忘的地方，是属于时代的阴暗角落，面对重重的大山阻隔，想看见彼岸的海，可比登天还难。

有人说在贾樟柯导演的电影里我们看不到希望，生活总是一团乱遭，日子总是得过且过，好像他们总能压得你喘不过气来。事实也确是如此，有人拍喜剧，就有人拍悲剧，有人拍科幻片，就有人想着拍纪录片，正如他本人所言，“这是我作为电影人应该有的指责，我的天命就是记录这满目疮痍的时代。”

从《小山回家》的初次实验，到《小武》的整体解剖，我们感受到了导演的用心良苦，明白了电影的用意和价值观，他没有向我们展示生活有多艰难，也没有表现出小武小山有多悲惨，它很平缓、很客观的讲述了一个来自社会底层，来自己农村家庭的一个普通人的生活现状和境遇，它不苛求人们怜悯，也不需要社会认同，它只是最大化最完整的展现了在社会洪流下的底层人民现状和改革开放后遗留的社会问题。

小武是谁，谁都可能是小武。小武不是一个人，他是一群人，是一个群体，是一种现状和态度，没人瞧得起小武，也没人关心小武，他就那么存在着，蹲在那儿，看看人们，看看自己。

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