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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认识一个人要连他的影子也一并观察，你，观察过爱人的影子吗？至少，萃宁是观察了。
是在昨晚的时候，萃宁发现自己丈夫的影子变了。在共同生活的数年里，萃宁对他的一切都清清楚楚，牢记在心，他喜欢喝几分热度的茶，咖啡放几分糖，空调开几度最舒适....
她对照料他的细节从不放过，从不放过，哪怕是他的影子。人的影子会因为光线照射的角度而不同，一天之中人的影子也是随着太阳的位置而随时变化的，这是中学地理课的常识。
可是萃宁却发现丈夫昨天回家时，影子宽得异常，甚至有一半的边缘都不像他，与他的另一边影子是不对称的。
而今天，萃宁甚至看到他的影子分开了，准确地说，另一个影子应该不是他的，因为那看起来是一个女人的影子，尽管轮廓并不清晰，但能看出是一头长发，身型也比另一边的影子瘦削得多。
萃宁在他回家时照例给了他一个热切的拥抱，然后帮他脱下外套，在他吃饭的时候为他准备洗澡用的毛巾和浴袍，可是她的眼睛却一直盯着地面上的影子。
“怎么了亲爱的，发生了什么事吗？”丈夫放下餐具问她。萃宁赶忙摇了摇头说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因为丈夫有哮喘，所以萃宁一向很注重家里的清洁打扫，地板，沙发，桌椅，通通都会每天清理，生怕有一处没有到位，给丈夫带来发病隐患。
而今天，借着打扫，她可以更细致地观察那个影子。
那影子虽然是和丈夫本身的影子一起进退，但却有自己的姿态，有时候站着会叉腰，坐下来会抱胳膊，甚至还有自己的走姿，就像是另一个活生生的人。
萃宁感到害怕了，但丈夫却似乎毫无知觉，而她并不想让这件事吓到丈夫。
那天夜里，丈夫在床上，传来均匀而安稳的呼吸声，萃宁却整夜都没有睡着，也许同床共枕的除了她亲爱的丈夫，还有一个影子小三般的存在，想起来她觉得恐惧又有些好笑。
可是转念一想，只不过是一个影子而已，不管它是什么这并不会影响他们的生活，甚至大部分人都不会察觉到，何必去自讨苦吃，刨根问底呢。
第二天他出门的时候，萃宁为他整好衣领，抬头目光与他多对望了片刻。他有一双黑亮有神的眼睛，正是这双眼睛当初俘获了她的芳心。
他长着高眉骨，深眼窝，深邃的双眼皮，若是光线从头顶直直向下投时，会在上眼眶和下眼脸之间形成一道阴影，这道阴影会覆盖着他的整个眼周，那是一道比夜更黑的颜色，如同可以吞噬一切一般。
然而在这天，他回家的时候，萃宁发现他又多带了一个影子回家，这次是一个穿着短裙，留着短发的影子。
可她依旧没有过于在意，而是决定努力去习惯丈夫每天越变越多的影子，毕竟婚姻的经营之道之一就是，不断地让本来无法接受的东西，变得习以为常。
2
可是慢慢地，跟随在丈夫身后的影子越来越多，到后来因为太多太密，已经不再有能透过光的空隙，也不再能辨别那些影子的形态了。
每次他回到家里，身后便是一大片阴影，无论晚上家中光线下，还是在白天阳台透过的阳光里，他都如同背着一个黑洞，源源不断地吸走所有的光线，所到之处，都是阴冷的。
以至于只要一靠近他，就会不自觉地拉紧衣领，以对应突如其来的降温。而现在，这片阴影已经不再能用一片之类的词语形容，因为它已经可以牢牢占据一个空间了。
不管他是进入卧室还是客厅，那里的光亮马上就会彻底湮灭，他就像一只黑色的恶龙，身后扑腾着黑色的巨大羽翼，所到之处，火种尽灭。
如今萃宁只能靠随身携带的一只小提灯，来勉强看清丈夫的样子。眼看着情况开始一发不可收拾，萃宁决心明天去调查一番。
在丈夫上班离开后，萃宁去了他总是单独呆很久的书房，翻开他的抽屉，他装着各种文件袋的整理箱，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然后她打开了他的台式电脑，那是三年前买的，机器表面因为长期不清理，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大概在他眼里，天真温顺的妻子是不可能想到去动他电脑的，所以他连密码都没有设，萃宁毫无障碍地就进去了。
她把文档一个个地点开，突然，她找到了一个装满图片的文件夹。准确地说，是装满各种女孩照片的文件夹，有长发飘飘的，有束起高高马尾辫的，有的喜欢托腮，有的总把手背在后面，这些女孩她从没见过，可她却觉得似乎都那么熟悉....
而这些照片的时间，显示都是在这两年内拍摄的。萃宁此刻所感觉到的一切比进入他身边的阴影时还要冰冷得多。
那天他们一起在餐桌上，萃宁特意做了他最爱吃的菜，因为巨大的阴影，只能靠着外面客厅传来的光亮照明，整个饭厅都如同在进行烛光晚餐一般昏暗而朦胧，甚至带着点浪漫的情愫。
萃宁先开口了：“今天我想查点资料，就用了你的电脑，然后一不小心打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很多女孩的照片....”
还没等萃宁说完，丈夫便放下了手里的餐具，餐具重重砸在桌上，发出惨叫一般的撞击声。
“不是早就告诉你不要动我书房的东西吗！”他似乎已经带着不小的怒意。
“这是我的不对，可是你有看过你身后的影子吗，他们越来越多，多少会对你影响的。”萃宁焦急地解释道。
“你说什么，什么身后的影子.....”丈夫愣了一下，忽又恍然大悟一般，语气也变得沉静而玩味：“我身后的事不是从来都交给你处理嘛，你一直都是一个完美的妻子，不是吗。”
尽管巨大的阴影已经笼罩了他，看不到他的样子，动作或神情。但是数年的相处已经让萃宁可以根据他的气息判断，他此刻正抬起头，默默地注视着她，是一团黑暗正注视着她。
她意识到，现在她的丈夫已经不再是那个温柔甜蜜的亲密爱人，而是一团迷雾，一片黑暗，甚至是，一个伺机而动的，随时预备袭击她的野兽。
3
丈夫去洗澡的时候，萃宁打开电视，新闻里的主播说着：“自杭州女子失踪案后，近日于四川安岳，又有一起妻子在熟睡时被丈夫杀害的凶杀案....”萃宁心烦意乱地关掉了电视，回到卧室躺下。
她轻轻合上眼皮，但是没有睡去，她需要些许时间让她静静思考，尽管闭上眼睛，但是仍然能感受周围光线的变化。
随着卧室光线越来越暗，她知道，是丈夫走近了....
突然，她感到所有的光线都一下消失了，她睁开眼睛，却只有黑暗，小提灯也被灭了。
与此同时，一双有力的手腕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脖子，她知道那双手，那是曾给过她无数爱抚，温情地撩起她长发的手。
她奋力地想要拉开那双手腕，但较之于悬殊的力量差距，这显然是无济于事的。
挣扎中她看到黑暗中闪过一丝光亮，那是他的眼睛反射到她的样子，不过现在于他而言，或许从来于他而言，自己也不过是一个影子而已。
她的双臂逐渐失去力气，咽喉传来剧烈的疼痛，世界开始变得涣散....
突然，那双手松开了，随之而来的是他剧烈地咳嗽和急促的喘息声。
“快，快给我拿药来！！”他大声吼叫着。
萃宁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飞跑地去了卫生间，打开镜子后面的小柜子。
她知道是他的哮喘犯了，她慌忙地翻着镜柜，终于找到了那个白色的药瓶。
合上镜柜的时候，她看到镜子中的自己，头发凌乱，脸色苍白，脖子上还有红色的掐痕，可是她的样子是清晰的，这一片的空间是光明的，呼吸自如的，因为这里没有他的存在。
她对着镜子看着看着，开始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欢畅得歇斯底里。
多么可笑，前一秒他还是要夺自己性命的魔鬼，后一秒，他的哮喘发作才让自己侥幸活命，而现在，自己第一反应居然是拿药救他。
她扭开药瓶的盖子，把里面的药片统统倒进了马桶，抽水冲走。
药瓶重新放回镜柜，并取出那些好久没用过的化妆品，粉底，眼影，口红，一边涂抹，一边听着外面传来他挣扎的动静。
等到完全没有动静的时候，她又照了照镜子，她感到自从成为他的妻子以来，自己从没有像今晚这般光彩照人过。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她发现他身边的阴影已经不见了，但是却多了无数个不同的影子，看来那些影子已经从那片阴影里逐个分离。
她们飘荡在客厅和卧室的不同角落，但却并不诡异，甚至有些活泼和欢快，像某场歌舞剧的剪影一般优美而华丽。
她从冰箱取出一支香槟，坐在沙发上，墙壁变成了一片大荧幕。
那些影子的形状变换着，第一幕是一个男人在家中告别妻子，然后提上行李箱去出差，他邂逅了一个长发飘飘的女孩，一番温情后女孩要和他一起走，他却借着幽会一把将她推进海里。
第二幕是又是这个男人，假装好心在雨中，载了一个背着书包，似乎还是学生的短发少女，一番强迫和折磨后，把她埋在了某个无人的泥泞墙角下....
4
最后一幕，男人作势去掐妻子的脖子，而影子们则纷纷包围，缠绕住他的身体，紧紧勒住他的脖子。让他猛烈地咳嗽，拼命地喘息挣扎着，妻子得以逃脱。
萃宁看着，慢慢流下了泪水，她放下香槟杯，走到了倒地的丈夫身边。
踢了踢他已经逐渐冰凉和僵硬的身体，然后萃宁蹲下来，看着在光线下没有影子遮挡的他，他依旧保持着挣扎时的狰狞表情，眼睛大睁着，高眉骨下的黑眼珠只剩下绝望的色彩。
“你看，你身后的影子没了，我还是你的完美妻子吗？”萃宁冷笑道。
萃宁又重新举起酒杯，对着所有的影子说：“来，让我们一起为他干杯吧！”
萃宁一边打开了收音机，收音机传来一个清脆的主持人声音说：“下面让我们一起欣赏，王菲1994年的作品，电视剧《新闻小姐》的片尾曲——歌曲《影子》。”
午夜的影子们随着节奏飞舞着，今夜又有哪个枕边人要变成影子了呢，但至少，她不会再是。
而收音机里正传来哀而不伤，空灵婉转的歌声：
你有个名字
我只是个影子
你的心有个影子
我只是个名字
说不清楚 什么意思
这件事 并非解释
看不清楚 什么位子
只是一场 错以为是
......
文/默文
本文首发于公号：一只诡异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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