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岁的小表妹来到我家，第一件事便是问wifi密码，然后便是自顾自地玩手机，就算是在吃饭时手机也不离手，和小伙伴开心地聊着微信，晒菜。
我妈哀叹，现在的孩子真是，都不和我们长辈聊天。言语之间，颇有怨怼。
我妈的情绪代表了很大一部分重视传统亲情维系方式的人的情绪。他们这一辈人，最为直接地表达亲情的方式，便是坐在一起吃饭时不断劝你再吃一点；最为重视的仪式，就是在饭桌之上的寒暄聊天，话题不多，无外乎学业工作婚姻。
代沟是明显的。也就难怪假期回家时，也就前几天是“蜜月期”，而在“生活的烦恼跟妈妈说说，工作的事情向爸爸谈谈”、话题殆尽之后，则会多多少少与家长爆发一些小矛盾。
数字时代并不能抹平代沟带来的矛盾。在数字时代面前，只习惯于用手机打电话发短信的一代人已然无所适从。我们可以深切地感觉到他们的茫然与恐惧，他们更容易敌视数码产品和互联网，更喜欢鸡犬之声相闻的田园牧歌——一贯如此，80后、90后至今都会记得小时候家长与老师对于游戏机的警惕态度。
随着数码产品在我们的生活浸淫得越发透彻，我们成为数字时代的原住民，“低头族”越来越多。年夜饭桌上，因为孙子玩手机太投入，老人愤而掀桌；饭局之上，聊天的部分也越来越少，总会有人时不时摸出手机捣鼓捣鼓，看看刚刚发的美食图片有几人点赞。
一开始，只顾玩手机而忽视身边人的指责成为优势舆论，似乎我们都被手机奴役了。可不是么，出门发现没带手机便有如百爪挠心，低头族玩手机腿卡进下水道，可不都是例子么。
可是，细想想，便会发现不对劲。
低头族玩手机腿被卡进下水道，是因为粗心不看路，并非手机的错。玩手机多半也是为了社交，我们这代人，很多的社交本就该在手机上完成，指望我们一个一个上门拜访，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显然脱离实际，毫无效率。为什么饭桌上的社交就一定要比手机上的社交重要呢？我就是在饭桌上和那群不太熟的人没话聊，不可以吗？
真相，或许只是传统势力希望我们重新回归到他们制定的框架中。饭桌本身即是一种权力，无论是家长的权力还是领导的权力，一次饭局往往都是因为权力才组织起来，参与饭局即是服从。而手机则公然给了我们一个逃避权力场、进行自由交往的方式，这是传统饭局所不能容忍的。年轻人聚餐，没有人因为餐前要拍照而感觉受到冒犯。我们的一次饭局往往是兴趣所至，沉湎于手机的情形要少得多。退一万步说，饭桌之上如果没有话聊，尽可以各玩各的手机——我们尊重对方的自由意志，而并不会觉得对方身在曹营心在汉的虚假陪伴是一种礼貌。
归根结底，饭桌聚会玩手机是因为手机里的社交对象比身边的人更有趣，是因为我们更强调个体意识，更强调对自己的取悦，这是我们对传统权力场微妙的反抗。由此带来的伦理冲突，只是时代转型中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不可阻挡的只有趋势，只有自由对控制的消解，只有旧思想、旧模式的消亡。被回忆魅化的田园牧歌只存于虚幻，我们终将要永远随着科技这趟高速列车继续向前，去迎接层出不穷的有趣产品，去迎接被科技重塑后的社会结构和风俗。这是一代人在这个数字时代无可更改的宿命。
作者：吴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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