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和她的缝纫机

儿时的我曾大声背诵过孟郊的《游子吟》: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我不知道母亲为我“密密缝”的场景出现过多少次，但在我的记忆里，每一次都是清晰的。印象当中母亲的针线活在村子里是数一数二的，就连教书先生的父亲都引以为荣呢！母亲自己也热衷于“缝缝补补”的事业，平日里穿的衣服、上学背的书包、甚至是人们口中的“千层底”的鞋子，都是母亲一针一线缝制的……

母亲和父亲结婚的年代里，没有什么当下奢华的房子、车子、票子，但也算赶着他们当时的新潮，爷爷奶奶还是食荼卧棘地为母亲置办了所谓的“老三件”，就是自行车、手表、缝纫机。母亲经常谈及到，那辆飞鸽自行车承载着她和父亲满满地爱情，甚至飞奔在田野的小路上都是母亲幸福的欢笑声……至于那块手表，已经是另外一个故事了，虽然现在手表已经失去了她本来的职责不再转动，但母亲依然好好地保存着。只有缝纫机，从最初父亲母亲结婚到现在，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她都陪伴着母亲，照射着父亲母亲这一生的爱情。由于一些原因，父亲母亲几度搬家，每次搬家多多少少会遗弃不少物件，但缝纫机就像母亲裤腰带上别的钥匙串，始终跟随着他们，从不被落下。母亲总说，这是结婚到现在唯一的活物，唯一的念想了……在父亲母亲的年代里，从不把什么情呀爱呀地挂在嘴边，但是他们却用行动用心诠释着他们所谓的爱情，他们的爱情就是一生不离不弃地守护。

有的时候我觉得母亲还是个有韧劲的女人。所谓韧劲，就是知道可以拿时间与空间，做生能量与死能量的转换。说起来，就是这么简单。但简单的道理，要成为扎实的人格品质，却非常不容易，它需要很多很多次的体验，才能变成确定的个性。生活质量越来越好了，父亲母亲决定买套楼房，享受一下冬天不用自己生炉子、上厕所不用冻屁股的好环境。印象当中，搬到新楼房是我读大二那年，搬家时我并不在父母身边，全凭亲戚朋友帮忙。到了假期，我迫不及待地回家想要看看新房子，然而缝纫机还是原封不动地搬到了新房子，而且看上去与新家的感觉完全格格不入。母亲看出了我的心思，还是说，不能丢，这是唯一的念想，而且以后还得继续用她工作呢。

果然，搬到新的环境下，母亲又开始了她的缝纫事业。同时，家里的缝纫机的压力也越来越大了。母亲用缝纫机给家里的缝纫机缝了外套，接二连三地缝了洗衣机套、电视套、沙发垫子、板凳垫子、更甚者还有马桶垫子。母亲把能想到的各种家居的外套、垫子都缝制了一翻，还自我欣赏地送了好多给亲戚朋友。楼上楼下的邻居，发现母亲有这个特技，有时还过来讨教，更甚者还要出钱买走母亲缝制的垫子。于是，母亲善于缝制的手艺就这样在周围传开了。母亲很是以此为荣，又将家里不穿的旧衣服也拆开再重新整合，缝制成各种各样五颜六色的垫子，送给亲朋好友，卖给她所谓的崇拜者。看着家里这种布置装扮，完全与当今这个时代脱轨，除了所用布料大部分是新买的以外，甚至会让我觉得和30年前没什么太大的区别，有时我会破涕而笑。出于好意地劝阻是不管用的，会被炮弹式地弹回来。时间久了，后来觉得，只要母亲心里舒坦，哪怕是累点也没关系，重要的是心情。与此同时，父亲却特别欣赏这种感觉，他觉得这才是家的感觉。

如今，我已成家立业。当然，我自己的小家里少不了各种板凳的垫子，沙发垫子，甚至是孩子的被子褥子都是母亲一针一线缝制而成，母亲用一针一线穿梭着爱的身影，诠释着爱的意义。从结婚到现在，爱人从没有买过鞋垫儿，都是母亲亲手拆掉我们不穿的牛仔裤纳鞋样，然后再与老伙伴缝纫机合作，缝制鞋垫儿。每逢什么特殊的节日，母亲还将缝制好的鞋垫儿送给亲朋好友，她总说礼轻情意重。是啊！这些东西是不值钱，但充满了母亲满满地心意。我记得母亲的专注，记得母亲的认真，却没有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竟已经老了，深深浅浅的皱纹仔仔细细刻下了岁月的痕迹，偏爱缝纫事业的她却并没有被岁月的痕迹阻挡，戴起了老花镜依然缝制各类她喜好的物件。有时，我会特别心疼母亲，劝她不要再缝了，母亲却说，习惯了，时常不用缝纫机像是缺点啥。缺点啥？不就是日复一日地朝夕相伴吗？！与物如此，何况人呢？！

我的母亲，不太会表达。但她内心细腻渴望理解，希望得到认可与关注，所以当她一直痴迷于她的缝纫事业时，父亲站在相当的高度表示支持，或许这就足够了。爱太过伟大，它给予了母亲无穷无尽的勇气与力量，岁月把母亲打磨得越来越坚强。爱，不一定是钱财等物质或者口头上的表达，或许最关键的是让母亲觉得孩子还需要她，感受到自己还有用武之地，能帮点忙，那可能是最贴心的爱了。母亲，我爱您。朝朝暮暮，从此刻到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