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一直都想为父亲写点什么，却总是以我无谓的忙碌为借口而未能落笔，今日成文，也只是借由“父亲节”的特殊缘故，想来，整日被淹没于工作、家庭、丈夫、孩子的繁琐俗务，心中还有多少空间可以留给父亲？不禁垂首惭愧！

    父亲一生命运多舛，他却始终从容以对，无论生活给予他什么，他统统接受，没有抱怨也从不诉苦，经济困难的时候，母亲有时会忍不住对亲戚朋友诉说两句，父亲却认为自己的日子自己努力就是，不足为外人道。因此，父亲曲折的经历我都是听他人说起，有时父亲也就在旁边，诉说者满眼热泪，他却只是含笑静听，淡然得仿佛那都只是无足轻重的往事罢了！

       1965年8月，父亲出生于一个穷苦的农民家庭，上有两兄一姐，下有一个小弟，他排行第四。童年的记忆大部分被“饥饿”所充斥，小小年纪便跟着我的爷爷出去讨饭，险些为恶狗所伤。1973年，父亲八岁，因为不堪贫穷的折磨，我的爷爷奶奶决定将他送人。经人介绍，听闻离家不远的陈桥村有一对夫妻，膝下无出，家境殷实，可以不用忍饥挨饿。饱受饥饿之苦的父亲乍一听说，对温饱的强烈渴望战胜了其它一切情感，对别人家的白面馍充满期待——“娘，人家咋还不来接我”？奶奶心如刀割，整夜痛哭！

       我无从想象父亲被带走的那一天是何情景，恐怕那已成为奶奶终生难以疗愈的伤痛，而懵懵懂懂的父亲也很快便发觉，别人家的馍馍并不好吃——远离父母兄弟、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吃人家的饭就要姓人家的姓，改口叫别人爹娘！这些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而言，该要如何承担？父亲后悔了，开始频繁地跑回家来，两家离得并不远，这难不倒已经八岁的父亲。可是，爷爷奶奶的态度却异常决绝，那时候的人们是如此地坚守契约，殊不知父亲因此而经受了怎样的伤害和煎熬——日思夜念的爹娘一次次地将绝望的自己推向陌生和孤立！后来，父亲依然会偷偷跑回来，然而畏于爷爷奶奶的“无情”，他不敢再现身于人前，而是偷偷藏在离亲人不远的地方，我想那时的父亲是宁愿跟着自己的爹娘挨饿受冻也不想被“抛弃”的！多年以后，当我坐在奶奶和姑姑面前听她们说起这段往事，一向坚强的姑姑谈起自己英年早逝的儿子都没有掉眼泪，却在说起父亲的往事时泣不成声！我心中不无对爷爷奶奶当年这个糊涂决定的怨念，尤其当我也有了孩子做了妈妈以后，对父亲的经历尤感心痛，纵然一家人在那样的年月里吃糠咽菜也好过骨肉分离吧！

       我现在的爷爷奶奶其实和父亲之间是没有多少血肉亲情的，不是亲生亦非自幼抚养，将心比心地说，让我将一个别人的八岁的孩子抚养成人也实属不易。因此不管他们对父亲做过什么不近人情的事，说过什么尖酸刻薄的话，我依然感激他们对父亲的养育之恩，没有他们便没有我们这一家人！随着我们兄弟姐妹的逐渐长大，他们和父母之间的关系也日益缓和，目前两位老人家身体健康、对父母以诚相待、父慈子孝，尤其在有了第三代人以后更加其乐融融。

       肩负传宗接代的责任，父亲早早便成了家，20岁那年便有了我。父亲属蛇，母亲属龙，二龙相斗必有一伤，中国老祖宗的属相智慧在我们家得到了充分的验证，打我记事起，父母亲之间似乎就不断地烽烟四起。对于他们的争吵，我从胆怯到后来的反感，总之不闻不问始终保持中立，也并不算称职的“小棉袄”。但我始终认为，母亲是父亲此生最大的财富！母亲自幼丧父，艰苦的生活条件造就了她坚韧不屈、愈挫愈勇的性格，而且我的小姨也是迫于无奈被送人，所以母亲能够深刻理解父亲的处境，和父亲一起饱尝人情冷暖却从无怨言从未退缩，始终在父亲背后给予他最有力的支撑！因为父亲身世特殊，曾经饱受本家叔伯们的欺凌和践踏，所以父母坚持要了两个儿子，也就是我的两个弟弟，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不再孤立无援受人欺凌。加上两个妹妹，我们一共是兄弟姐妹五人，在那个计划生育如火如荼的年代，父母为此吃尽苦头。

       在我很小的时候便知道了父亲的“身世之谜”，同时也被母亲苦口婆心地教育，一定要努力学习，为父亲争气，这种教育贯穿了我大学之前十一年的的学习生涯，母亲的谆谆教导无处不在。而父亲，除非喝多了酒，从来没有这样的叮嘱，他只是埋头苦干，即使在最艰难的日子里，也从未动过让我们任何一个人辍学的念头，更加从未眼羡过别人家孩子的打工所得！父母如此坚定不移的信念至今让我五体投地，他们文化程度不高，却清楚地明白——知识改变命运！在父母的强力支撑下，我们五个之中，三个上了大学，小妹死活没撑到高中毕业，小弟初中辍学更是挨了父亲不少打。其实如今想来，若是都远走高飞，于父母而言并非最好的结果，小弟虽年幼鲁莽，却是个孝顺的孩子，更难得的是他打小便有操心家事的天赋，留他在父母身边再合适不过。

  为了我们的生活和学业，父亲开过零售店，干过面粉厂，试过养殖厂，做过油漆匠，不一而足！父亲是个很聪明的人，信手拈来没他不会干的活，即使后来到工地打工，也学会了很多泥瓦匠以外的技艺，一技傍身便多了选择的余地，不再单纯依靠出卖劳力。在我初中升高中的那个暑假里，父亲在一个本家长辈开的电缆厂里帮忙，在上树伐木的过程中不慎从高高的树上跌落，以左手接地导致左手腕粉碎性骨折，万幸地是只有左手腕的骨折，生命无碍。而这件事情成为我们家最重要的转折点！父亲的手反复手术，花费不菲，而那位本家却开始偷奸耍赖，不仅不支付医疗费，而且因此引发了一场讨伐父亲的家族战争。说是家族，这家族又和父亲有什么关系呢，别人的家族罢了，父亲一直以来都只是外人，利益面前，人们的真面目是如此狰狞！父母的坚强反抗让这场战争旷日持久，几乎贯穿了我的高中时代，父亲孤立无援，他只有母亲和尚未成年的我们！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是怎样艰苦卓绝、暗无天日的三年——父亲丧失了劳动能力，里外只靠母亲一个人，而我们的学费和生活费却硬生生地摆在那里！如若不是多方亲戚的无私帮助，恐怕真要山穷水尽了，最难的时候连家里的油盐酱醋都要大姨买好了送来。却不仅如此，“战争”的雾霾从来都没有散去，父母的脸色总是阴郁的，家也不再是温暖的港湾，我甚至开始惧怕每月一次的回家，萧瑟冰冷，一如那年伴我回校的北风，吹凉了我通体的血液！直到我17岁那年考上大学，家里虽然依旧经济困难，但“战争”的硝烟渐渐消失，无论是落井下石者亦或趋炎附势者，父母亲统统不再理会，只专注于我们的学业和生活，他们相信总有一天，我们家会扬眉吐气地站在明媚的阳光里，阴霾总会过去，泥泞也终有尽头！

       父亲的左手虽然逐渐恢复了功能，终是落下了残疾，犹如那场战争在我灵魂上刻下的烙印，永远磨灭不去了！我从来不需要想起，因为永远也不会忘记，十六年过去了，我也不再是当年那个稚嫩的小女孩，对很多事情有了自己成熟的看法，仇恨已然谈不上，但这件事情在我的世界里却从来都没有真正地过去！小弟血气方刚，经常动不动要拿那帮人怎么怎么样，其实完全没有必要，我们默默地活出精彩就是对父母最大的慰藉，对仇人最畅快的报复！每当我抽空回家，带着孩子和弟弟妹妹欢聚一堂的时候，家里的欢声笑语、孩子的嬉笑打闹都仿佛是我生命中最美的阳光，驱散了一切邪佞！家里盖了新房，翻修了旧屋，还是那个地方，多了一些人，多了很多事，都是父母为我们撑起的一片天！

       父亲在我的眼中一直高大英俊，今年五十岁的他依旧意气风发、不显老态，虽然生活给了他很多挫折和磨难，却没有磨灭他对美好的向往和追求，没有削弱他的意志和挺拔。父爱总是深沉而无声的，我和父亲之间其实甚少有深入的沟通和情感的表达，但是，满满的爱一直都在心间！我们兄弟姐妹五人除了尚未举行婚礼的大弟以外，都已经成家有了自己的孩子，父亲已经成了幸福的爷爷、姥爷，五十岁的他不愿过早养老，依然打工在外，为了不给我们增加负担，不成为孩子们的累赘！总结父亲的成绩，供了五个学生，出了三个大学生，三个女儿的嫁妆毫不寒碜，小儿子结婚房车俱全，大儿子买房首付全出，作为一个农民，我想为父亲点赞！父亲，您真的很了不起，您这些年的委屈、艰难、隐忍和坚持，母亲的坚强、毅力、明智和勤俭，教育了我们，滋养了我们，也成就了我们！虽然不常常付之于口，但是真的，我们都懂！